洛意面色潮红地犹豫:“这么偏僻……”
“所以没人打扰,你可以尽情地叫。”奥尔登左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右手揽腰将他从驾驶座里带出。两人一边拉拉扯扯,一边纠缠拥吻着,沿着车身边上滚了一圈,挪到车头引擎盖上。
将洛意压在冷硬的金属板上,奥尔登迫不及待地撕扯他的衬衫扣子,拉开长裤上该死的皮带。夏夜的微风在荒原上仍带着潮湿的凉意,身下青年的嫣红乳头在双重刺激下挺立起来,奥尔登埋首在他胸口,用唇舌继续逗弄着它们,一只手捉住对方半遮半掩在衣料中的性器,与自己的握在一起摩擦,耳中听到对方抑制不住的破碎呻吟,就像深夜的幽蓝湖面上支离散落的月影,荡漾成一幅冷艳而魅惑的油画。
那一瞬间,他几乎有种想要放弃的冲动。
但很快的,从心底深处翻涌而上的浓烈欲望完全吞没了那一丝孱弱的动摇,他的另一只手悄悄地移动,如草丛中一条隐匿的毒蛇,无声吐出的红信是针尖上的一点幽光,朝对方羔羊一般毫无防备的脖颈上咬去!
在针尖砭肤的前一刻,一只白皙而极其有力的手骤然攥住他的手腕,像卡住毒蛇七寸猛地一拧,在电光石火之间,反手刺进了始作俑者的身体!
震惊的神色凝固在奥尔登脸上,他瞪大双眼,嘴唇徒然张合着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感觉一股难以形容的酸麻感,从针尖下的皮肤向四肢百骸扩散开来,飞快延伸向心脏。相反,另一股寒彻骨髓的恐惧感则从心脏冲出,与之互相撞击后,炸成了铺天盖地的剧烈疼痛!
他瞠视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秀面容——几缕乌发粘腻在濡湿的额际,粉润的嘴唇十分诱人地微微肿胀着,红晕未褪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激情的余韵,而那双眼睛——他从未见过如此漆黑冷漠的眼睛,仿佛星光湮灭的宇宙,寂然地照不进丝毫光线。那片冰冷的黑暗沉沉压下来,庞大而令人窒息,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护住头脸,却骇然发现,大脑早已丧失了对躯体的指挥权。
——他很清楚,这是石房蛤毒素的功效,从以毒膝沟藻为食的阿拉斯加石房蛤体内提取出的这种毒素,是他从未失手的倚仗,如今却反过来吞噬了自身。
更令他恐惧的是,为了享受猎物垂死时的痛苦挣扎,他特地稀释了这种毒素,让它只起到麻痹肌肉的效果,而避免阻断神经传导——也就是说,与曾经落入他手中的猎物一样,他也将清晰地享受到那一段逐渐死亡的旅程:痛楚、惊恐、绝望、崩溃……
他僵硬的身躯如枯木砸在荒草上。那个有着死神般漆黑眼睛的青年,悠闲地蹲在他身畔,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根爬满青苔的枯木,语调中透着愉快的嘲讽:“放心,这么偏僻的地方,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可以度过最后的温馨时光,不是吗,我的连环杀人犯先生。或许,我该叫你警方档案中的代号——夜路杀手?”
奥尔登即将停摆的大脑中划过一个突如其来的猜测,随即化成疯狂而尖锐的断定——他终于知道今夜致命艳遇的对象是谁!曾好几次在报纸上看到过对方的报道,他只是幸灾乐祸地嘲笑那些栽在对方手中的同类——人们总是认为,自己拥有的幸运要比别人多。如今,同样的命运降临在他身上,他终于尝到了狂妄轻敌的苦果。
“杀青”!
这个把连环杀人犯当做下手目标的连环杀人犯,目前为止被警方曝光的血案已有七件,而他,“俄勒冈夜魔”,势必成为对方的第八件战利品。
每个连环杀手都有自己的作案方式,那是他们身份的标记。杀青的标记,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他们杀人的方式来炮制他们自身……
“在我们国家的风俗里,八是个吉利的数字。”洛意微笑地对奥尔登说,“为此我奖励你可以挑选一棵漂亮的树作为坟墓——你觉得左边那棵山毛榉怎么样?”
奥尔登已无法扭动僵直的脖颈,呆滞的目光绝望地投向浓墨一般的苍穹,那上面夜云密布,一颗星子也没有。
不远处稀疏的乔木林中传出一阵老鸹的凄厉尖啸,酷似那些曾经被他开膛破腹的猎物濒死前的哀鸣。
两个小时后,一辆黑色雪弗兰轧着荒野深处的长草,斜斜地冲上州际公路的路基。在天亮之前,它或许会被丢弃在某一片幽深的湖底,但现在,它还未完成使命。
黑暗的夜空逐渐从天际开始褪色成朦胧的靛蓝,由深至浅,在胶着的变幻中孕育着一个新的清晨。雪弗兰的车载收音机莫名地又恢复了正常,就跟它坏掉时一样突然,在舒缓怀旧的音律中,约翰列侬在低沉沙哑地吟唱。
一小张信手涂鸦的素描纸被风刮出车窗,折翼蝴蝶似的在半空中翻飞。碳素铅笔的寥寥线条,在上面勾勒出一洼血泊,以及血泊上方一匹拖散着肠肚、倒吊在树枝上的狼。
第3章沉睡的羔羊
“你们翻来覆去地问了不下十次了!”奎恩依旧穿着他的骷髅t恤,坐在警局审问室的椅子上不耐烦地咆哮。“难道我说的不是英语?还是说,你们这个条子的耳朵一个个都有问题?”
金属桌对面的那个中年警察脸色相当难看,但还是忍住了没有发火,把桌面上那张模拟画像再次推到他面前:“你确认没有任何误差?”
“拜托!我看他脸的时间加起总共不超过半小时,而现在都已经过去快两天了!黄种人的长相看起来都差不多,我已经尽力回忆了,你们还想怎么样?!”奎恩火冒三丈地把桌面擂得咚咚响。
半个屁股随意坐在桌边的另一名年轻警察俯下身去,一把揪起他的衣领,盯着他的眼睛厉喝:“别这么嚣张,小子,那本笔记本上的内容,还在等你好好解释呢……打算干什么,你这个拙劣的模仿者?打算接班成为夜魔二世吗?”
奎恩眼底浮起了恐慌,声音不由得低弱了不少,仍然嘴硬道:“如果想想就是犯罪,那么全美国的人都得进监狱——谁不想把国家金库搬进自己口袋里去?”
年轻警察冷哼,猛地一搡,将他推回座位。
关于那个亚裔青年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细节的盘问,第十一次降临在这个色厉内荏的黑大个头上,奎恩觉得自己就快被逼疯了。
监视墙外面,两个身穿深色西装的男子一边关注着房间内的审问情况,一边交谈。
“他给出的模拟画像,跟加油站员工、旅店老板娘口述的差不多,而另一个叫杰西卡的姑娘,因为吸毒过量,还在医院里昏迷着。”
“又是一张面貌不同的模拟画像。我们抽屉里有几张了,罗布?每一次犯案,即使有目击者,给出的描述和画像都不同,难道他能改变五官长相吗?”
罗布眨了眨绿色细长的眼睛,忽然故意压低了声线,神秘兮兮地说:“听说,中国人有种古老的武功,能随意改变外貌甚至性别,即使老头子也能在片刻间变成小女孩,叫什么,哦,‘易容术’……”
他的同伴用墨蓝色的深邃双眸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被光怪陆离的功夫片洗脑变白痴了吗?这种荒谬的传说也信!我们也学过化妆术,再怎么打扮,只能从身高、发型、服装、气质上动动手脚,在光线不足的地方蒙混一个不太熟的人还勉强可行,怎么可能像整容一样,连五官的基本形状位置都改变?”
“好啦,里奥?劳伦斯,我再次确定了你的脑袋跟幽默感绝缘。”罗布讪笑一声,显然刚才也只是开个玩笑,缓和凝重的气氛。“忘了你的外祖母也是中国人,怎么样,对这个四分之一的同胞有什么新发现?”
“他是个左撇子。”里奥把一张透明证物袋的照片递给他,袋里有一小张素描纸,黑色炭笔在纸上勾勒出栩栩如生的涂鸦。“刚找到的证物,怀疑是‘杀青’的亲笔,已经做了笔迹鉴定,传真给bau(行为调查支援科)那边补充犯罪心理侧写。”
罗布接过来,仔细观察纸上那匹被开膛破肚、倒吊在树枝上的狼,弹了一下舌头说:“画得不错,挺有功底的嘛……他打算从这一次开始增加一个新标记吗?那我们可要好好感谢一下倒霉的夜魔先生,他为我们掌握更多的缉捕线索做出了巨大贡献——回头我会交代停尸房,把他的肚皮缝得端正一点儿。”
里奥对这位全然不靠谱的新搭档很无语,不由深深怀念了一下退休的老伙计肯尼思——尽管他总是心慈手软、视咖啡如命,但总比这个贫嘴滑舌、活泼过头的小子好多了。
“我现在有种小时候放风筝的感觉了,”罗布把照片还给里奥,遗憾地耸耸肩,“风筝在天上飞啊飞,我们在地面追啊追,怎么也追不着。”
“我们会抓到他!就像之前那些狡猾的人渣,最后一个个都被绳之以法。”里奥沉下了脸,黑发下的墨蓝眼睛仿佛暗流涌动的深海,酝酿着一场袭天卷浪的风暴。
罗布最怕看到他这种与全世界的罪恶不同戴天的神情,这让他那与某个以扮酷著称的电影明星肖似的英俊五官染上了严峻刻薄的阴翳。
难怪他到现在还找不到女朋友……不厚道的搭档在肚子吐槽,估计没有那个女人想嫁给美国宪法的拟人版,不论封面包装得有多精美。
听说纽约分部有个叫“伊芙”的女性技术人员曾经对他深怀好感,后来也黯然结束了单恋。据小道消息称,原因是他曾跟一个像艺术品一样漂亮的嫌疑犯有点不清不楚,虽说他对此矢口否认,两人也没走到一起……问题是,那个嫌疑犯是男的!罗布见过那个金发男孩的照片,居然被隐形情敌伊芙做成海报贴在家里——可见漂亮到何种惨绝人寰的地步。(注:有关此麻烦体质的金发帅哥跟他家黑客男友的故事详见《蜘蛛》。)
这家伙真是弯的?直到坐上了车,罗布仍在肚子里嘀咕,眼神闪烁地看着里奥:这个混血帅哥正倚在座椅靠背上沉思,光洁的前额、挺拔的鼻梁与优美的唇线连成了流畅的侧影,糅杂了白种人的深刻硬朗与东方人的细腻肤质,当睫毛低低垂落在那双墨蓝色眼睛上时,甚至还能散发出几分忧郁动人的气息……
好吧,他确实有男女通吃的本钱。自己搁在街头人群中也算小帅哥一枚,可跟他站在一起一对比……悲剧的是,出于工作原因,他们经常整天都要站在一起。
当罗布那颗不时脱线的脑袋,还沉浸在对自身外貌各种嫌弃的沮丧中时,他们的车已经开进了fbi位于俄勒冈州波特兰市办公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走进办公室时,里奥和罗布听见有几个同事正在议论着新出炉的血案。“杀青”的第八个作品秀贴得满墙都是,照片上金发男人惨死后的模样估计连他的亲生母亲都认不出来。
“觉得残忍吗?”一个浅金色卷发的美艳女探员对新入门的学弟说,后者看着照片的嘴唇直发抖,眼中满是义愤的怒火,“建议你去瞧瞧‘夜路杀手’的作品,那才是原创。我个人认为,这种死法跟他很相配,《旧约》中说得对,‘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缇娅,你的论调很危险。”里奥走到角落的咖啡机前面,在难喝的拿铁和更难喝的玛奇雅朵之间选择了前者,倒了一杯啜饮,“无论犯罪用多么美好的动机包装自己,依然是犯罪。毫无疑问,‘夜路杀手’是个渣,但只有法律才能往他的血管里推毒药,其他任何人都没有这个权利。”
“得了吧,里奥。我知道你恨‘杀青’,恨一切罪犯。但罪犯与罪犯是不同的,说难听点,多几个像‘杀青’这样的杀手,我们国家的治安也许会好很多。”缇娅毫不退让地反驳。
旁边一个矮个子戴眼镜的女孩怯怯地加入议论:“至少有一点我们谁也办不到:他干警察该干的活,却没领政府半分薪水,而且从不失手——我们能不能雇佣他?”
里奥用手指按住了额角,“醒醒吧,姑娘们!我知道把这家伙的模拟画像排在一起,能组成男士选美大赛亚洲区的前三名,但别忘了,他是个杀手!他这么干是出于兴趣,而非正义。他与其他变态没什么两样:杀人,并乐在其中。有一天当他发现找不到既定的猎物时,他会无法控制杀戮的欲望,而朝无辜民众下手的,我可以百分百肯定!杀人这种事,只要开了个头,就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动着你,逼着你一步一步走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天!”
“好了,茶话会时间结束了,干各自的活儿去!缇娅,注意你的探员身份和立场。司丽娜,你能不能再天真傻气一点?里奥,你是华盛顿总部派来的刑事调查员,我管不了你,但在我的地盘上,就得按我的规矩办事。”被他们戏称为“蛇头”的地区办公室主管沙曼?金斯拍了两下手走过来,两腮与颌下修剪工整的灰白短须在他说话时不断跳动,的确很像眼镜蛇发怒时摇晃的膨胀头颈。
罗布见状立即找借口开溜:“我去罪证鉴定科那边瞧瞧有什么新发现。”
被抢了台词的里奥只好去跑腿:“我再去一趟警局的停尸房,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线索。”他把剩下大半杯的咖啡直接扔进垃圾桶,转身就走。
“真遗憾。”缇娅朝他的背影撅了撅鲜红饱满的双唇,用“蛇头”听不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要不是死板正直得像本教科书,他会是我中意的菜——我讨厌教科书。”
在里奥把“夜路杀手”的尸体从头发丝到脚趾缝重新检查了三遍,连一点有用的凶手dna都没有提取到的时候,他的手机在口袋里蹦跶起来。
刚一接通,姐姐茉莉那绵里藏针的声音直戳他的耳膜:“我的、亲爱的、弟弟,别告诉我你忘了去机场接我的男朋友。飞机十点半降落,你能不能告诉我现在是几点?”
“我当然没忘。现在离接机的时间还有——”里奥抬腕看了看,尴尬地答:“50分钟之前……”
“他在这儿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茉莉在另一片大陆上用咬牙切齿的力度警告他,“如果一个小时之内你还没见到他,我就把之前你跟那个嫌疑犯的绯闻告诉妈妈,很快你就会接到无数个不分昼夜的电话,哭哭啼啼催你立刻去结婚!”
里奥觉得后背上一凉,寒栗尽出。他再一次竭尽全力地试图澄清自己的性取向:“那件事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但被姐姐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现在,去停车场,拿出你的车钥匙,马上出发!”
里奥再度败在他的姐姐手里,只得与尸检员打了个招呼,开车离开警局,直奔波特兰国际机场。一路上他在不停想象,究竟要多么身强体壮、思维迟钝、自尊心微薄的男人,才能配得上茉莉那狠辣的嘴、要命的腿和彪悍的心?
结果在候机大厅看到那个坐在椅子上抱着纸板打瞌睡的亚裔青年时,他不禁吸了口凉气。也许东方人看起来岁数大多比实际偏小,但这个男人也实在太年轻了,甚至只能叫做“男孩”。里奥目测他最多不超过二十二岁——而茉莉已经三十二岁了!
好吧,姐弟恋也不是不可以,问题是,男孩染成栗色的柔顺短发下那张秀气的脸蛋、清瘦的身躯、全无戒备心的睡态,以及怀中那张用中文写着“里奥?劳伦斯,快来接我”的纸板究竟是什么情况?
在异国他乡、人来人往的机场,他如同一只天真的小绵羊窝在座椅上,背后垫着旅行包睡得人事不省,甚至连一个胡子拉渣、表情猥琐的中年白人擦肩而过时,顺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都不知道。
里奥苦恼地皱起了眉,他必须接受眼前的现实——这个像嵌着芒果的牛奶布丁一样娇嫩嫩、软绵绵,任谁都能咬上一口的男孩儿,就是茉莉的新男友。
他走过去,抓住对方的肩膀使劲摇了摇,冲着一双迷离的棕褐色眼睛和微张的嘴唇用汉语问道:“李毕青?”
男孩如梦初醒地点了一下头,反问:“基努?里维斯?”
里奥无声地叹口气,尽量不去联想往疑犯脸上泼冷水让人彻底清醒的一贯做法,抽出了他紧攥在手中的纸板,“我是里奥?劳伦斯,茉莉的弟弟。”
“哦,里奥,你好。”李毕青一脸困意地嘟囔,“我好困,时差没倒过来……”
里奥只好一手提着旅行袋,另一手把这个走路直打晃的男孩牵出候机厅,塞进车里。刚沾到后座皮垫,他就舒服地挪了几下,飞快地睡着了。
回到临时租下的公寓,他不得不把这个无论如何也叫不醒的家伙抱进电梯,路上招来好几道饱含深意的暧昧眼神,连隔壁那个总爱找他搭讪的女大学生见到他们,都难以置信地拉下脸,而后“碰”的一声扣上房门。
虽然目前并不打算跟任何女人发展情侣关系,但如此功利性的态度仍让里奥觉得既冤枉又无奈。
把茉莉的小男友扔到床上后,他立刻离开公寓,准备回去继续工作。也许今晚依旧会加班到很迟,他在办公大楼里有一间小小的休息室,窝在沙发上足够睡一觉了。
凶案现场还需要进一步勘查,以确保没有遗漏任何蛛丝马迹;补完后的犯罪心理侧写已经拿到,负责这个连环杀人案的探员们又开了两次会;关于嫌犯车辆、牌照的追查和沿途摄像头的调取还在进行中……里奥忙得连饭都不能按时吃,更无暇顾及公寓里多出来的一个人。准确的说,他压根就给忘了,如果当初他带进公寓里的不是个人而是块蛋糕,这会儿绝对已经发霉长了绿毛。
等他终于想起茉莉的小男友时,已经是之后的第五天了。
公寓的冰箱里除了啤酒什么都没有,那家伙没有钥匙不好出门,就算出了门,语言不通,不认识路,又生了一张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清秀脸蛋,再加上天然呆的气场……里奥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果放任不管的话,这块软糯的布丁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在大街小巷溜达,迟早会被某些饥饿的、变态的、不怀好意的混混一口吃掉!
一想到后果和随之而来的茉莉的愤怒嘴脸,里奥决定暂时放下手中的工作,赶紧回公寓去瞧瞧。
第4章缚兽之链
里奥进门时,公寓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李毕青!”他从客厅一路叫到卧室、厨房,并没有找到茉莉小男友的身影。但出于职业敏感性,他发现公寓中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灰尘沉积的地板变干净了、天花板角落的蜘蛛网不见了、丢在卫生间的脏衣服洗干净了晾在阳台上、厨房里残留着淡淡的油烟味……除了那个寄居的华裔男孩,他不认为还有什么人会潜进他的公寓帮忙做家务。
问题是,那家伙跑哪儿去了?
他回到玄关,正打算出门去找,铜把手咔哒一响,门向内推开,穿着一身休闲服的李毕青拎着一大袋超市食品出现在门口。
里奥跟他面对面站着,这才发现对方比他印象中要高一些,大约5英尺10英寸(178米),身材很匀称,稍有些单薄,可能是因为东方人体型天生就比白种人纤细。李毕青在看到他的瞬间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温和腼腆的笑容,“里奥,什么时候回来的,饭吃了没有?”
有人戏称中国人见面第一句肯定是问饭吃了没有,看来是真的。里奥不禁笑了笑,后退几步让开了路,“进来吧。你哪儿来的钥匙?”
李毕青边把食品袋拎进厨房,边说:“我看美剧里,你们的备用钥匙一般都放在门外踏垫下,就去找了找,果然藏在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对此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这么普遍的做法,就不怕被小偷发现吗?”
里奥耸耸肩,“中国有句老话,防君子不防小人。好人不会去你家门口抠钥匙,如果有贼存心要偷你家,就算上一排锁也不管用。再说,很多人家里都装了报警系统,他们只是懒得到处藏钥匙,要不就是经常忘记带。”
李毕青嗤的一笑,将食物和调料一样样从袋子里取出,“美国人的粗枝大叶,和他们的不会做算术一样出名。”
“给我们留点面子吧,中国男孩。”里奥双臂抱胸,背靠着料理台,饶有兴致地看他洗胡萝卜切西红柿。在此之前,他仅见过对方一面,话也只说过两句,如今聊起天来,却是出乎意料的轻松自然,“你是怎么买到这些东西的?听茉莉说,你不懂英文?”
“一些简单的词汇还是会说的,比如超市、哪儿、买。街上的人们都很热情,进了超市,导购员会帮助我,最重要的是,我有美钞,而且认得上面的阿拉伯数字。”他很认真地解释。
里奥再次笑了。他发现这十分钟内笑的次数,比过去五天加起来都多。这个看起来天真迷糊的男孩,其实也不是真的那么天真迷糊,甚至还有点不动声色的幽默。或许我们能处得来,他想,比起被他狠揍过的茉莉的前两任男友,这个明显要可爱得多。
“你会做饭?中国料理?”
李毕青点头,下刀如飞,薄绿玉般的西芹一片片倒下去,“会一点儿家常菜。今天打算做鱼香茄子煲、糖醋排骨、西芹炒鱿鱼、番茄蛋花汤——你会用筷子吗?”
“我可以用筷子夹黄豆,小时候外祖母教的。”
“看出来了,你有一部分中国血统。看来混血儿的确多是帅哥靓女,相信以后我和茉莉的孩子也会很漂亮。”
里奥听他说起茉莉,便多问了一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具体时间还没定。我要上语言学校、考证书、找一份正式工作,你姐姐说以后想回美国生活。”
里奥看着他边切肉边说话时平静而专注的脸色,发现自己很难从中看出内心情绪,或许是东方人含蓄内敛的民族传统,导致了他察言观色的功夫在对方身上有所失效。不过,愿意千里迢迢远离家乡,来到美国跟茉莉共同生活,除了“相爱”,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呢?
他那个聪明、漂亮、独立,但眼光老是有问题的姐姐,这回终于找到个看上去比较靠谱的男人了。里奥欣慰地想。
晚餐时,三菜一汤的家常菜很好吃,至少比唐人街餐馆里味道走样的中国菜要好吃得多。两人联手把一小锅米饭和菜、汤消灭得一干二净,完了李毕青很自觉地收拢了碗筷去洗。里奥忍不住问他:“跟茉莉在一起的时候,家务事都是你做吗?”
李毕青点头,“我们家乡那边,一贯都是男人做家务的。”
“女人呢?”
“逛街、血拼、打麻将。”
里奥由衷地感叹:“可以想象,茉莉的婚后生活有多幸福。”
晚餐后,里奥难得没有回办公室加班,而是坐在卧室的书桌旁,仔细浏览笔记本电脑里巨量的案件信息,试图将一块块支离破碎的证据通过筛选与关联,像拼图一样拼凑成型,完成对“杀青”的塑形。
三张不同容貌的模拟画像的复印件,贴在书桌后面的墙壁上,他睡前最后一眼是它们,醒来时的第一眼还是它们。它们每夜每夜地在他梦中嬉笑、说话、游荡,将捕猎的经过一遍又一遍地重演。在梦中,他仿佛学徒一般跟随着那个面目模糊的影子,揣测每一个表情,观察每一个动作,那些血肉飞溅的一刀刀,逼真得就像从他自己手中划出,常常令他冷汗涔涔地惊醒。
每一个案子都是这样……他怎么能放任这些冷血残忍的凶手、这些漠视生命的恶棍逍遥法外?所经手的案件,只有在凶手被击毙或逮捕归案后的那一段时间里,他才能得到真正安宁的睡眠。“别强迫自己追着凶手进入黑暗,这样你才会觉得生活美好阳光灿烂。”老肯尼思经常拍着他的肩膀这么说。他尝试过这个善意的建议,但怎么也办不到。
黑暗笼罩着凶手,冷酷地庇护着他们,如果不身入黑暗,又怎能驱散迷雾,显露鲜血背后的真相?
里奥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满是无法摧折的坚硬。
过了三个多小时,或许更久一些,他觉得头脑开始混沌起来,需要一杯提神的饮料。租来的公寓里虽然有一台老式咖啡机,但他挤不出煮的时间,只好喝袋装速溶的,虽然甜腻,但总比公家提供的免费咖啡要稍好一些。
合上笔记本电脑,他用手掌使劲搓了搓脸,起身走出卧室。墙上的挂钟显示目前已是深夜一点,客厅圆桌上的台灯竟还亮着,一个蜷缩的人影陷在沙发的阴影里。这让里奥职业性地紧张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去摸别在后腰的手枪,随后才反应过来,现在公寓里已经多了一个房客了。
“还没睡吗?”里奥打着招呼走过去。
李毕青穿着天蓝上衣、米白长裤的家居服,赤着脚、曲起双腿窝在沙发里,一本打开的厚笔记本垫在膝盖上,右手拿着一支铅笔,抬起眼睛看他时,笔杆末梢的橡皮头还咬在嘴里。“没……写点东西。”他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孩子气,连忙抽出笔杆,夹进翻开的那张页面,随手合上本子。
里奥走到厨房给自己泡了杯速溶咖啡,又把头探出来问他:“要咖啡吗?”
“不用,谢谢,我泡了红茶。”
“中式红茶?”
“正山小种桐木关,要不要试试?”
“也好。咖啡最近似乎对我没什么效果了。”
李毕青俯过身,攀着沙发扶手探到圆桌边泡茶,似乎连脚都懒得伸下来。灯光勾勒出单薄衣料下凹凸起伏的背线,从纤细的后颈、劲瘦的腰肢、到挺翘的臀部,绵延成一条浑然天成的美好曲线。
里奥觉得他这样子很像一只趴在沙发上伸懒腰的猫。或许很多女人能把这个姿势摆得更加妩媚诱人,但放在他身上,却透着一股随性慵懒的惬意,令人联想起冬夜燃烧的壁炉、阳光晒过之后的松软枕头、午后的薄荷茶与蓝莓曲奇……诸如此类的东西,那是一种充满家庭味道的温馨与和暖。
或许,茉莉爱上的,就是这种感觉吧,里奥想。
当他端着红茶杯子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时,发现茶几上放着几本书。他随手翻了翻,书是中文版的,绝大多数字都不认识,但封面却非常眼熟,仔细端详后他相信自己读过它们的英文版。“……《床前的低语声》、《碎蛹》《死蝶》《末翼》三部曲?roy?lee的代表作,原来你是悬疑侦探爱好者。知道吗,我相当喜欢这个家伙,他不只是个畅销书作者,更是个无师自通的犯罪心理学家,这几部作品和《希区柯克全集》、《沉默的羔羊》、《人骨拼图》,都在上头推荐的办公室读物之中。”
“办公室读物?你们上头真是重口味。”李毕青睁大了眼睛看他。
里奥笑了笑,没有多作解释,转而问道:“有一点我一直没弄明白,或许你能给出正确的理解——在《床前的低语声》里,真正的凶手究竟是双胞胎中的哥哥,还是弟弟的双重人格?”
李毕青不假思索地回答:“都不是。根本就没有什么双重人格,所谓的哥哥也是他编造出来的。把糖倒进邻居车子的油箱、吊死他们家的狗、用高尔夫球击杀男邻居、肢解女邻居并把头颅埋在窗台下让她看着小女儿被强暴的场景……一切事情都是他自己干的。一开始他就有预谋地塑造出双胞胎的假象,一个人完美地扮演着两个角色,让人们以为他们是同居的兄弟,甚至为此篡改了医院出生记录。邻居从窗外看到他们兄弟同桌用餐,其实只能看见其中一个人的正面,另一个背影是度身定做的充气人偶。凶案曝光后,他又伪造了哥哥的畏罪潜逃,最后骗过了陪审团,顺利逃脱法律的制裁。”
“可是到最后哥哥真的出现了,又是怎么回事?”
“听说过一句老话吗:疑心生暗鬼。有些虚无飘渺的东西如果你坚信它的存在,也许有天它就会成真,因为你会想方设法地让它成真。用谎言创造出的双胞胎兄长欺骗了别人,最后也催眠了自己,在他心里生出了鬼——一个每天半夜站在床边絮絮低语、炫耀所犯罪行的哥哥的幽灵。”
里奥思索着,认同地点头,“他利用高明的骗术逃过了法律的制裁,却逃不过内心的暗鬼,一个开始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人,离疯狂就不远了。”
“疯狂,也就代表着自我毁灭。”李毕青补充了一句。
“被你这么一说,我终于可以不用再纠结那家伙居然没被绳之以法。”里奥吐了口气说,“你不知道我有多恨电影与中凶手逃之夭夭、警察无能为力的桥段,典型的误导公众!”
李毕青笑:“感觉三观碎了一地,是吧?偏偏观众爱吃这一套,因为人人心底都藏着一只被道德与法律束缚的野兽。如何在人性与兽性间寻找平衡,是贯穿每个人一生的课题。”
那么“杀青”呢,是什么砍断了他心中道德与法律的锁链,释放出那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托赖于如今影视中层出不穷的美式英雄,什么蜘蛛侠蝙蝠侠绿箭侠,不少人认为“杀青”的杀人动机是被扭曲了的正义感,使他热衷于扮演“社会警察”的角色,以连环杀手为固定目标,因而社会危害性也比普通杀人犯小得多。但里奥对此嗤之以鼻。
他更倾向于,“杀青”的犯罪动机来自于心理受创后的应激反应——这家伙曾是暴力与凶杀的受害者,这或许源自幼年时期,选择连环杀人犯作为下手目标,实际上是一种复仇心理。这种心理在早期还能有的放矢,但随着时间延续,每一次杀戮带给他的心理满足逐渐叠加,他很快就会勒不住那头越发野性难驯的猛兽,最后在鲜血与杀戮中彻底疯狂!
疯狂就代表着自我毁灭,但他绝不能等到那个时候才抓住他,民众会因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或许我该沿着时间轴往前回溯,行为科学分析组推定“杀青”年龄在二十到二十八岁之间,我得从二十多年前各州发生的连环血案查起……里奥陷入了沉思。
等到他回过神来,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装满热茶的瓷壶早已冷透。他起身抡了抡僵硬的肩头,发现李毕青还垂着头窝在沙发里,忍不住毫无立场地催促:“不去睡吗?快三点了,经常熬夜对身体不好。”
对方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回应。
里奥仔细一看,他居然就这么双臂抱膝蜷缩着睡着了,灯下泛着光泽的栗色发丝垂落下来,轻柔地覆盖住眼睛,鼻息悠长而安静。
胎儿般的睡眠姿势,是内心缺乏安全感的标志之一。里奥想起不知哪个心理学家说的话,心底某处角落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柔软。他弯腰抱起李毕青,像对待一个熟睡的孩子般打横抱着,让对方的头舒服地枕在他的臂弯,走进客卧,轻轻地将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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