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爷接过一瞅,惊讶地挑起眉。
虽然他没见过多少世面,但还是能分得清好坏的。
这上面的珍玩字画、华瓷美器以及一些铺面,可都是寻常人见都见不到的。
他问:你是哪家的?
谢茂低声说:我、我爹是谢信,以前是宁恩侯。
谢信是吧?军爷点点头,在登记表上写下姓名,行了,这件事我们会核实的,到时候再通知你。
这些可都是贵重物品,他做不了主,得通报上官。
谢茂有些失落,低头迈步。
没走几步,就听军爷嘀咕着问身旁的同僚:宁恩侯是谁啊?
同僚大惊,但还是压低声音道:宁恩侯你都不知道?那你知不知道咱们庆州的郡主殿下以前的夫君是谁?
不知道。
同僚:你真是我跟你讲,这宁恩侯以前跟咱们庆王可是亲家!
军爷:!!!
他是真的不知道哇!
那怎么就成以前了?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等忙完我再跟你讲,咱们先做事!
谢茂立在原地,没来由生出几分酸涩、几分后悔、几分羞惭。
五味杂陈,无法言说。
他仓惶失措地回到家。
当然,他们住的已经不是曾经的宁恩侯府,而是一间破败的院子。
他推开门。
曾经的侯夫人,如今的佟氏,正在院中借着阳光缝补衣物。
她的皮肤已经生出了不少皱纹,她的双手已经磨出了不少茧子,她的鬓边已经添了许许多多的白霜。
谢茂哽咽着唤了一声:娘。
佟氏正忙着补衣裳,闻言头也没抬。
回来啦,灶上还热着两张饼,你去吃了吧。
谢茂走到她面前,猛地双膝下跪,抱住她的腿嚎啕大哭。
娘!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佟氏心一颤,她望着埋首在自己膝盖的幼子,曾经秀丽的眉目已变沧桑,却依旧带着母亲的温和慈软。
在外受委屈了?
谢茂拼命地摇头,喉咙却仿佛被哽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为什么哭?佟氏放下针线,粗糙的右手抚着他的发,你现在可是咱们家的顶梁柱,不能再轻易掉眼泪了。
谢茂知道这个道理,可他就是忍不住。
他肆意地哭了一会儿,才擦擦眼泪,红着眼眶道:娘,以前是我不懂事,要是我不欺负楼喻,要是我尊重长嫂,咱们家会不会变回以前那样?
庆军入城的消息,佟氏自然也听说了。
她神色渐渐变淡,重新拿起针线,道:哪来那么多如果?这世上没有如果。
可是娘
别说了!佟氏突然起身将他掀倒在地,你以为咱们真能对她好?!
娘?
佟氏红着眼睛吼道:你爹!你爹效忠的那个人就是个虚伪小人!你真以为咱们侯府能善待她?你当真以为那个人不知道楼荃的处境?咱们不能善待她,你到底明不明白?
谢茂呆呆坐在地上。
他看着歇斯底里的佟氏,只觉得一切都是如此荒诞、如此可笑。
是啊,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不过是他的奢望罢了。
他们谢家就是正乾帝的忠狗,正乾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们要是善待郡主,就是有亲近藩王之嫌;可他们不善待郡主了,到最后受到嘲讽和讥笑的还是他们。
何其可悲!
谢茂忽然就笑了出来,一边笑着,一边流着泪。
他说:娘啊,我方才还不要脸地去登记失物了。
佟氏手中针线和衣裳掉下来,用极轻的声音问:你说什么?
我去了失物登记处,将咱们家丢失物件的清单交了上去。谢茂惨然一笑,就是庆王世子下令归还老百姓失物的那个登记处。
佟氏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她尖声叫道:你为什么要去!你为什么要去!你怎么一点都没变?你为了过上好日子竟然去求仇人?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娘,我只是不想再看您这么辛苦了。谢茂苦笑道。
谢茂自己没有一技之长,若是在太平盛世,他还能抄抄书,找份活计赚钱,可如今是乱世,他根本找不到活干。
他娘要养活三个大男人,何其不易?
他心疼啊。
宁恩侯的名号到底还算响亮,负责登记的士卒上报后,消息很快传到楼喻耳中。
楼喻略感惊讶,对霍延道:记得史明攻入城后,谢信为了守卫京城而双腿残废,史明称帝后,谢信宁死不投降,也颇有几分骨气。
殿下心软了?霍延问。
楼喻挑眉,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谢信那般有骨气的,是怎么教出谢策和谢茂这两个儿子的?
那殿下是想?
楼喻扫了眼清单,说道:史明可以用谢家彰显仁慈,我也可以。
他吩咐下去:清单中这些物品,都被史明发怒时砸毁了,只剩下一只银镯子,给佟氏送去。还有,过几日归还物资,需要人搬货,咱们弟兄这些时日行军攻城都辛苦了,便在城中招募一些百姓罢。
手下人立刻会意。
谢家。
谢茂和佟氏正就水啃着饼,忽然传来敲门声。
谢茂迟疑起身。
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走到门后,警惕问:谁?
门外人道:你们家是不是今天去登记失物了?
谢茂一愣,旋即又是一喜。
是!是!
门外人道:很抱歉,咱们查过了,宁恩侯府的物件被贼首史明抢掠后,大多已经被他给砸毁了,只剩下一只银手镯。烦请郎君开个门,手镯还给你们家。
谢茂忙打开门。
门外的军爷果真言而有信,将银镯子递给他,之后打量了下他的体格,状似同情道:
你们家日子也不容易,我这边有个短工,正需要你这样年轻力壮的郎君,你要是愿意,到时候可以去登记处找我,我介绍你活计做。
谢茂眼睛乍亮:敢问军爷,做一天能拿多少工钱?
一天二十文。
搁以往,二十文在谢茂眼中连个屁都不是,可现在,他却欣喜至极。
多谢军爷!
关上门后,他高兴捧着银镯子回到屋内。
佟氏问:谁啊?
娘,是来归还失物的。
他将银镯子递到佟氏面前,面带喜意地复述方才那人说的话,却见佟氏脸色瞬间煞白。
下一刻,佟氏一把将银镯子打到地上,面容扭曲道:我不要他的施舍!
谢茂愣住:娘?
他知道娘素来心高气傲,可现在不是心高气傲的时候啊。
这个银镯子能换一些钱呢。
他道:那人还给我介绍了一个短工,一天能赚二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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