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案强强]杀青作者:无射
第15节
“杀青吧。李毕青另有其人,我该把冒用的名字还给他了。”
罗布沉默片刻,说:“我们能在桌椅上好好谈谈吗,别做出这副奄奄一息的模样戏弄那些菜鸟,我知道你的伤比看起来轻得多,里奥是下了重手,但没下杀手。”
杀青笑了一声,起身走到桌边坐下,动作虽然轻而慢,却并不艰难。“真遗憾,即使这样,你们也不肯送我去医院,可见联邦政府并不像自己宣传的那样重视人权。”
“我们不能冒着被你逃脱的风险,你知道,对整个司法界而言你都算是个重量级人物。”罗布说着,将打印着米兰达警示的纸张和笔推到他面前,“平时我们会想方设法诱使疑犯放弃沉默权,在律师不在场的情况下套出需要的证据。但我不想像对待其他人那样,对你使计兜圈子。建议你别在这上面签字,等到律师来再开口,以及尽量不要使用政府指派的律师。”
“那还真有点麻烦,我可没有私人律师,而且也不打算为某个律师的新别墅贡献装修费,既然有免费的,干嘛不用呢?不过,还是得谢谢你的提醒。”杀青不以为意地回答。
罗布顿时有种好心当做驴肝肺的恼火。对于面前这个青年,他始终抱有几分朋友间的情分,即使现在知道了对方的真实身份,之前相处时的点点滴滴仍清晰如昨,令他无法像里奥那样毅然决然地将昔日情感一刀两断——也许正因为他不是当事人,付出的不够多,痛得也就没那么深。
想到里奥一回到局里交接完任务,就告假而走,把后续部分都甩手丢给他,至今都没露面,罗布的神色不禁黯淡下来,恼恨而又矛盾地掷出一句:“随你便,反正定罪量刑是百分百跑不掉了,没有任何一个律师能为你做赢无罪辩护——你该庆幸起诉你的是联邦政府,联邦没有死刑。”
杀青无所谓地耸肩,“我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尤其是那些唯利是图的律师。至于联邦政府,确实是我有生以来遇到的最强劲的对手……唔,即使我打不赢它,狠狠膈应它一下,总能办得到吧?”
罗布气得一推桌面站起来,觉得自己现在很能理解里奥的心情——这家伙简直就是一把没有柄的利刃,谁握谁割手,跟温和文雅的李毕青的形象,完全判若两人。
他恨得牙痒,很想扭头就走,再也不管这混蛋的任何事,同时却悲哀地发现,即使这样,心底那股情分的余温依旧没有散尽。最终他还是忍不住提醒一句:“记得向律师仔细咨询有关辩诉交易的内容。”随后才拉开门走出去。
之前的两名探员还等在门外,罗布吩咐:“叫几个医护人员过来,给他治疗一下,清洗换装,其他按程序走。”
“今晚就送进(联邦拘留中心),还是等明天早上?”迦勒事无巨细地请示。面对传说级别的超级杀手,他刚才其实紧张到有些手抖,一直抓着照相机才能缓和这种情绪。
罗布无奈地看了一眼这个菜鸟新人,决定在年度建议中加上一项“对新招聘的工作人员需进一步加强业务培训,尤其是心理承受力方面”。
“不送去,难道送去你家过夜吗?”他板着脸反问。
对方一脸羞愧之色,“抱、抱歉长官……我现在就去叫医生。”
这是一栋坐落于纽约市区的20层高楼,米白色的墙面与菱形外观令它夹杂在无数高楼大厦间显得毫不起眼。只有仔细看那一排排略小的窗户,与褐色玻璃内侧透出的密密麻麻的钢铁栅栏,才能感觉到这是个关押了数千人的特殊场所——联邦大都会拘留中心。
它的官方缩写名称是,但囚犯们一般形象地称呼为“白楼”。作为华盛顿重要的联邦拘留所之一,这里关押的几乎全是未审待决犯,以方便在附近的联邦法院提审。
夜里十一点半,押运车驶入的宽敞前庭,镣铐加身的两个嫌疑犯被数名fbi探员押解着下了车,交接给拘留中心的狱警。
“嗨,金。”一名狱警边在单子上签字,边笑问:“今天的最后一票了吧,什么货色?”
小个子韩裔探员朝其中一个留着披肩发络腮胡、体格强壮的西班牙裔抬了抬下巴:“‘第五街’成员,涉嫌贩毒、绑架、敲诈勒索。”
西班牙裔闻声扭头,朝他们桀骜地龇牙一笑。
人渣。狱警在肚子里鉴定道,又用水笔指了指站远点儿的另一名嫌犯:“那个呢?”
那是个亚裔青年,体态修长挺拔、略显清瘦,面目隐在夜色与背光的阴影中看不分明,只见额头贴着医用纱布,露出衣外的手腕与脚踝上绷带缠绕,似乎伤得不轻,却依旧带着双重镣铐,被两名探员紧紧挟持者,一副生怕他挣断铁链飞走的慎重模样。
“这我就不清楚了。”金耸耸肩,“那家伙由专人看管,相关档案a级保密,估计上头还不想太快公开他的身份。你知道,媒体总是无孔不入,它们能拿来当枪使,自然也能调转枪头崩你一下。”
“那倒是,我们也受够了那些围堵在监狱门口吵吵闹闹的记者和各种人权组织。”狱警感同身受地说,把签好的单子还给他。
立刻有一小队待命的狱警上前,将新到的两名嫌疑犯押解进去。
入狱手续按部就班,就像流水线上的冰冻鱼,填完一堆表格后进入一个白色房间,狱警用例行公事的口吻说:“脱衣服,脱光。”
西班牙裔干脆利落地扒光了全身,转头看正在脱衣的亚裔青年,炫耀而挑衅似的抖了抖健美教练般壮硕的胸肌和臂肌,目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蔑。
亚裔青年没有搭理他,默默换上拘留中心准备的内裤与咖啡色连体囚衣,将中间的一排纽扣一粒粒系上。
西班牙裔将他的沉默与回避解读为惧怕,越发得意洋洋。
一名狱警将他们换下的衣物与所有携带品当面装进硬纸箱,亚裔青年忽然开口道:“抱歉,长官,我能不能带上那条护身符?”
“什么?”
他指了指箱子里一条吊着金属牌的银灰短链,“这个,是由我信仰的宗教的大师亲自开光,很重要的护身符。”
头发花白的老狱警拎起金属链端详片刻,从诡异的花纹与图案中看不出什么端倪,疑道:“我见过戴十字架、戴五芒星,还有戴小佛像,这是什么宗教的?”
亚裔青年微微一笑,用汉语说:“密宗噶举派。”
他又用英语重复了一遍,音节绕口得像外星语言,老狱警翻了翻眼白,直到对方言简意赅地总结:“佛教的某个分支”,才露出明了的表情。
按规定,囚犯包括未决犯是允许佩戴宗教饰品的,曾经也有脾气不好的狱警把犯人的宗教饰品踩坏,结果被犯人的律师抓住把柄,联合宗教组织以“妨碍信仰自由罪”将监狱告上法庭,弄得狱方十分被动狼狈,此后在宗教信仰方面更是小心处理,连伊斯兰教犯人的礼拜毯都是公家提供的。
老狱警没发现这条短链与小牌子有什么危险隐患,便随手还给他,还颇为人性化地说了句:“佛祖保佑你。”
“也保佑你。”亚裔青年彬彬有礼地回答,目光文雅、神态平和,仿佛人畜无害。
纸箱用胶带封口,贴上纸张,准备寄到疑犯家中。西班牙裔报出了一串地址,亚裔青年却摇了摇头。
“家庭住址?”老狱警问。
“没有。”
“那就填亲戚朋友的。”
亚裔青年想了想,提笔写了个地址:纽约曼哈顿区东86街103号公寓,里奥?劳伦斯收。
想象一下,当黑发探员收到监狱寄出的包裹,打开后发现自己的贴身衣服与物品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他忍不住顽皮而玩味地笑起来。
另一名嫌疑犯看见他的笑容,目光中多了几分含义猥琐的幸灾乐祸,用西班牙语嘀咕了一句:“你的屁股会被操爆的,小白脸。”
“闭嘴,跟我们走。”等在旁边的狱警给他们重新上了手铐。
早已熄灯的白楼第七层忽然灯光亮起,几名狱警簇拥着两个新来的犯人走进牢房区,进入一个标号为7r的大房间。这是个五百平米左右的大囚室,30张铁架床排成三排,厕所、浴室、饭桌、分菜间以及放杂物的铁皮柜全在一个空间里,床位共有60个,流动性很强,一般用来临时过渡以及人数爆满时节约空间。眼下几乎所有床位都被占满,只有角落里一个上铺和一个下铺空着,它们的前任住户下午刚被转监。
一名膀大腰圆的黑人狱警指了指空出来的铁架子床,对新犯人说:“就是那儿了,你们的床位。”
西班牙裔环视床架林立的房间,不禁抱怨:“这比我想象中挤多了。”
另一名年轻的白人狱警接口:“7s更挤,120人一间,你要去那边吗?”
“不,就这儿吧。如果有空出来的双人间,别忘了通知我。”他一边抱着发放的衣物走向床位,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当发现那个亚裔青年准备爬上床架时,他瞪着眼睛气势汹汹地叫起来:“嗨,滚来下,你这黄皮猴子!上铺是我的!”
白人狱警诮笑着对同事说:“这家伙还以为自己是来度假的。”
后者一脸不怀好意地答:“他的室友们会教他认清现实的。”
话音刚落,早被灯光与声响吵醒而一直不动声色观察的犯人们,仿佛得到了某种默许,纷纷嬉笑着从各自躺的床位上跳下来,将两名新来者团团围住。
一个像铁塔般高壮的黑人手里捏着包香烟,淫笑着对西班牙裔说:“今晚跟我睡,这个给你。”
立刻有好几只不同肤色的手,拿着罐头、邮册之类的硬通货,热情万分地往新来者鼻子底下塞:“跟我睡,跟我睡!”“这个值钱,拿着这个!”“谁都别跟老子抢!他的屁股是我的!”
在这一哄而上的阵势中,西班牙裔脸色发白,踉跄地后退两步,随即又被身后几只手抓住。他一脸惊吓地猛回头,见六七个装沐浴露和护肤霜的瓶子在眼前摇晃:“我有这个,不疼的!”“放心,这种很润滑。”
“——走开!别惹我!都给我滚开!”西班牙裔大叫着挥舞胳膊,试图排众而出,却被人群紧紧困在原地。
互相推推搡搡之间,许多犯人叫着“排队、按顺序”,抢着挤在前面。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id、id!”于是乱哄哄的人群按id卡号逐渐排成两条长队,举着手里的小礼物兴奋地怪叫。打头的两个黑大汉争吵起来:“我排前面!我第一个!”“我先来,你去洗澡!”
西班牙裔颤抖着嘴唇,面如土色,把求助的迫切眼神投向门口站着的狱警,却发现连执法者们都一脸笑嘻嘻地抱着胳膊,摆明了看热闹,顿时满心绝望。直到那两个黑人达成“一起上”的协议,脱去囚衣露出筋肉纠结的上半身,他终于精神崩溃,捂着脸跪在地板上嚎哭,语无伦次地大叫求饶。
在他面前排队等待的犯人们乐不可支,轰然大笑。
而在另一边,围着亚裔青年的十几个犯人面面相觑。各种淫言秽语的攻势下,这个长相俊秀的东方人面无表情地挺立着,仿佛一个字也听不懂似的。闹得最凶的一个拉美裔向同伙抱怨:“我早说过,用不着跟华人浪费口舌,他们不是蛇头就是偷渡客,十个有九个语言不通。”
“听不懂难道还看不懂吗?”他的同伙反驳,同时伸手去捏新来者的屁股——尽管穿着奇丑无比的囚衣,依然遮盖不住对方优美匀称的身材,尤其是从背、腰到双腿曲线流畅,宽松布料下紧翘的臀部性感至极。
他的手指尚未来得及触及布料,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扼住手腕,一扭一震,顿时发出了骨折似的惨叫。亚裔青年拧住他的手腕,歪着头打量他,似乎欣赏够了他的冷汗与扭曲的表情后,才松开手指,任由他弓身抱手,像只烫熟的大虾在地板上痛得跳来跳去。
拉美裔举着鲔鱼罐头愣在那里,亚裔青年轻松地抽走了那盒罐头,随后朝围堵的犯人们伸出一只手:“礼物我收下,其他就免了,大家不用这么客气。”
回过神后的拉美裔恼羞成怒地骂道:“操,搞什么鬼!”随即扑上来抢那盒罐头。
下一秒钟,他猛地向后摔出两米多远。围观的众人只感觉那个青年的左手与肩膀似乎摆了一下,连具体动作都没看清楚,就见脑勺着地的拉美裔蜷起身子嗷嗷叫起来。
新犯人从目瞪口呆的围观者手中一一抽走那些香烟、面条盒、邮册……直到两只手拿不下了,才笑微微地点了下头,很有礼貌地说:“谢了,伙计们。”
“……功夫!”呆愣的人群中的一个黑人似乎忽然醒悟过来,用变了调的声音叫道:“真正的中国功夫!”
众犯人潮水线似的哗地后退了几步,纷纷用难以置信的神情盯着这个身上带伤的俊秀青年,仿佛他是从那些光怪陆离的东方功夫电影里,活生生跳出来的男主角。
察觉到情况不对劲的狱警们手按警棍走过来,“好啦,差不多就行了。真是的,每个新人来都要玩一遍,也不嫌腻味。”
“哈,你不觉得他们吓个半死、跪地求饶的模样,不论看多少遍都那么搞笑吗?”脱成半裸的那个黑大汉得意洋洋地甩着衣摆,“这一招真是百试百灵!”
“这不是有个例外的?”中年黑人狱警笑着,用警棍的尖儿轻戳了一下亚裔青年的胳膊,“干得好中国小子,给这些捣蛋鬼一点颜色瞧瞧。”
年轻的白人狱警则弯腰拎起一脸鼻涕眼泪的西班牙裔,语带嘲弄地道:“欢迎参加‘白楼迎新会’,我们的住户够不够热情?”
西班牙裔愣在那里,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的可怕场面,不过是一场因犯人们的百无聊赖与狱警的推波助澜而催生出的恶作剧。
但这看似一个恶劣玩笑的背后,却仍隐藏着某种监狱式的、对强者与弱者的检测与判定,正如一群鬣狗在追扑打闹中轻咬彼此的脖颈,不仅是为游戏取乐,更是为了在同类残杀相食时,能更快地撕裂对方的咽喉。
“现在我可以睡上铺了吗。”亚裔青年俯视他,问句中毫无征询的意味,而后抱着一堆战利品爬上床架。
“好啦,娱乐时间到此为止,全都去睡觉。谁再瞎胡闹,拉去‘坐后’!”狱警用棍子敲了敲床架警告,随后锁上铁门,坚硬的靴底踏着地板的声音逐渐远去。
黑暗重新降临了这一间人满为患的大囚室。新来的西班牙裔心神不安地躺在自己的床位上,当他发现寂静中仍漂浮着不少叽里咕噜的低语,仔细听去,分明是西班牙语和英语交织的下流话,仿佛夜色中蠢蠢欲动的野兽爪牙时,越发惶恐地缩成一团。
只是他忘了一件事——在这座监狱丛林中,一旦你散发出猎物的气味,掠食者就会源源不断地出现。
亚裔青年将礼物堆在靠墙的床角,和衣而睡。邻床上铺,一张明显带有日耳曼特征的脸探过来,褐发蓝眼,五官深邃端正,削得极短的头发透出几分野性与粗犷。“嗨,”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打了个招呼,“我叫阿莱西奥,意大利人,你叫什么?”
毫无回音的静默。
在他以为对方不愿搭理,悻悻然准备倒头去睡时,亚裔青年的声音清风细雨般从床栏杆间渗透过来:“……洛意?李。”
第52章画中画
拨打了五次都没人接听后,罗布准备暂时放弃联络他的搭档,在最后一刻,电话居然接通了。他听到在巨大嘈杂、音乐刺耳的背景声中,一个听起来不太清醒的声音问:“罗布?找我有事?”
当然有事!多得我都快抓狂了!罗布强忍咆哮的冲动,提高音量说:“里奥,你在哪儿?我想我们得见个面。”
“哪儿……我不知道,某个酒吧吧,或者夜店?”另一端的声音在dj音乐的潮水中若浮若沉,仿佛一叶脱离了主人驾驭的独木舟,“嗨女孩,你知道这是哪儿?”
“……都说你喝太多了啦……谁要再和我干一杯……帅哥,她太扫兴了,我陪你喝……”女声模模糊糊地飘过来,似乎还不止一个。
罗布沉着脸,青筋在额角跳起来:“——里奥!你他妈到底在什么鬼地方!”
“不知道……有点眼熟……紫色蝶形灯……我记得你也在这里……”对方语无伦次地回答。
罗布知道他在哪儿了。作为夜店爱好者,绿眼睛的探员曾不止一次“夜行女妖”里high过头,然后被寻找他的搭档拖回车里。有一次他喝得烂醉,揪着里奥的衣襟不停追问:“你是直的还是弯的?不交女朋友,也不交男朋友……你是自恋狂吗?”结果被恼火的搭档一拳揍在胃部,吐得连皮鞋都臭了。
——相反的,现在得他去把他的搭档捞回来了。
罗布轻车熟路地找到哪家藏在幽暗巷子里的夜店,奋力拨开大厅里疯狂舞动的人群,在迷离闪烁的灯光中四处寻找,终于在一个半敞开式的包厢里找到了黑发探员。
他显然已经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向后仰靠在沙发背上,平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垂落下来,有些凌乱地洒在光洁的前额上。西装外套丢在扶手,他的白衬衫从领口向下开了至少四个纽扣,大半个胸膛都暴露在外——相对于纯粹的白种人,他的毛孔太细腻,体毛也少,以至于突显出的光滑皮肤与结实肌肉,在冷光灯下看起来仿佛是用浅色大理石雕刻而成,引诱着观者的目光沿着那些健美的线条继续往下,探索隐藏在衣物中的其余部分。
这会儿正有两三只涂着不同颜色指甲油的手在他的胸膛上游移,浓妆艳抹的女性热情高涨地挂在他身上,齐臀短裙在他的大腿间研磨。
要是往常,罗布会好好欣赏一番这副难得一见的奇景,不过今天他完全没这个兴致,直截了当地走上前:“好了姑娘们,该把他还给我了。
其中一个戴着大圆耳环、颈上纹身的金发女孩,带着好事被打断的暴躁神情抬头瞪他:“带着你拙劣的手段走开,小子,他是我们的!你想挨我的兄弟们的拳头吗?”
罗布从西装外套的内侧口袋摸出证件,金色徽章晃了一下后迅速收起,快得令人根本看不清字眼,“禁毒署。你们要跟我回去做个尿检吗?”
那三个女孩脸色一变,拎起各自的包悻然逃走——在这种地方,没几个人没尝过迷幻剂之类软毒品的滋味,搞不好她们的手提包里就有现成的货。
罗布没理会她们,上前摇了摇眼神迷离的黑发搭档,发现他醉得有些神志不清了,无奈之下只得半扶半拖地将他弄出夜店,塞进车里,开到位于曼哈顿东86街的公寓,用对方口袋里掏出的钥匙开了门,颇为吃力地将他扛进房间,泄愤似的丢在浴缸里。然后操起花洒,将水流量开到最大,朝那个酒气熏天的家伙劈头盖脸地淋去。
在冷水刺激下,黑发探员似乎顿时清醒了不少,双手捂脸冷静片刻,而后将湿漉漉的头发向后一抹,脚步虚浮地试图起身走出浴缸。
罗布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语气中交织着担心与不满:“里奥!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多了一项酗酒的爱好?”
“那好像不是你的专利吧。”对方表情冷淡地回答。
罗布噎了一口气,转而又道:“这可不是我认识的里奥?劳伦斯!他绝不会抛下手里的任务,一个人跑去夜店买醉,因为他比谁都热爱着这份工作!”
“所以我请年休假了。”里奥不为所动地甩开了他的手,“从我踏进调查局到现在,整整八年,没有请过一次年休假,之前唯一的一次带伤假也夭折了——我就不能完整地休一次假吗?”
罗布无言以对。看着他边走边脱掉湿透的衣物,一路随意甩在地板上,最后赤裸裸地走到卧室,从衣柜里取出休闲服套上。即使百分百确定自己是个异性恋,绿眼睛的探员仍忍不住别过脸去,仿佛另一个男人的完美裸体是炫目的阳光,看久了会灼伤视网膜。
“可你不能就这么丢下不管,无论是这个案子,还是……他。”罗布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们之间矛盾重重、问题严重,也知道他欺骗和利用了你——不,是我们,我也一块儿上了当,被他伪装出的人格耍得团团转。这确实令人十分愤怒、痛恨,以及有种深深的耻辱感。可我总觉得,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虽然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为某种只可意会的感觉选择最恰当的描述,“你记得我们曾经查过的文物走私案吗?那幅价值连城的中国古画?从外表看,它完完全全是另一幅画,不论我们是用碳14、红外线,还是用别的什么检测方式,都查不出什么蹊跷,当时我一度以为我们彻底搞错了,它根本就不是那幅古画。直到你从中国请来一位裱糊大师,将它表面的一层宣纸慢慢撕开,露出下面真实的面目,我才知道,这就是所谓的‘画中画’。那么多先进的仪器都无能为力,而只有凭借浸淫此道多年的经验与感悟、凭借最古老而睿智的技术,才能将那层薄如蝉翼的假象揭开……”
“你想说明什么?”他的搭档反问。
“也许这个比喻并不恰当,但我依然觉得——杀青就像那幅画中画。”罗布停顿了一下,说:“不论下面隐藏的究竟是什么,真容绝不是表面上的那一张。”
“那又怎样?他不是名画,我也没有责任和义务去探究丑恶的表象下面是是否还有更丑恶的真相。抓住他,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里奥弯腰坐在床边,手肘撑着膝盖,两手抱着太阳穴,大脑深处传出绞痛感令他几乎无法思考。
“我不相信你会轻易放弃,追逐黑暗背后的真相是你近乎本能的执着。”罗布不死心地劝道,“就算遇到再大的挫折,你也不会垮塌,更不会借酗酒逃避,你不是这种人!”
黑发探员从手掌中抬起头看他,墨蓝色虹膜周围的血丝,与眼眶下幽深的青色阴影,将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惫难以掩饰地渗透出来,“——你知道我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吗?”他忽然转了话题。
罗布怔了一下,“昨晚?”
“三天前。从抓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法入睡了,一分钟也睡不着。”里奥事不关己一般漠然说道,“你知道一个人如果完全不睡觉,能活几天?”
“天!”罗布变了脸色,半蹲下来用力抓住他的胳膊:“为什么?你不是一直在吃药吗……对不起,我无意窥探你的隐私,但我确实知道你在吃一些精神类的药品,虽然你对谁也不说。这没什么,干我们这行的,或多或少都有点那方面的问题……是药物失效,还是副作用?”
里奥缓缓摇头,“药物的副作用是很大,但我正在戒,而且马上就要成功了,问题不是出在药上……你还不明白吗,罗布?之前,我从未真正爱上过谁,找个合适的姑娘,约会、结婚,生几个孩子,平平淡淡,安安稳稳——我以为所谓的感情就是这样了。我以为自己足够冷静、足够理性,对那些爱得死去活来的小年轻们热血冲脑的激情嗤之以鼻,直到遇上李毕青,我才意识到,有些东西来临时,完全不受理智左右,你的理性就像雪崩中的登山者被彻底吞没。我心甘情愿葬身于大自然的宏伟壮美,可转头过却发现,这居然是一场人工引发的灾难,旁边隐蔽处还架设着几台摄像机,只为了拍摄我那些犹豫、惊恐、绝望、沉醉等等神情,并以之取乐——你能明白我这时的心情吗,罗布?”
“——我明白。”绿眼睛探员握紧了他的双手,极力将掌心的热度传递给对方,“我知道你爱李毕青,直到现在,你仍不肯把他和杀青当成同一个人,你甚至认为是杀青的出现导致了李毕青的消亡,是杀青谋杀了他。”
里奥铁青着脸色,半晌后才用疲倦至极的声音说道:“是的,这是一场没有尸体、没有证据、无法追查的谋杀,只有我自己知道,他把一个什么样的男孩从我的生活中彻底抹去……我恨他,罗布,我从未这样纯粹出于个人情感地恨过谁。哪怕再凶残的罪犯,也只得到了探员里奥的义愤,而他——如果是想让我用恨意记住一辈子的话,那么他已经如愿以偿了!”
罗布沉默了,这一刻他忽然想起里奥的眼神。当黑发探员凝视墙上贴的杀青的模拟画像时,那种仿佛在沉思深处跳跃着细微火光的眼神——不论那火光是来自不同立场的叹服、欣赏或惺惺相惜,总之,它是明亮而热烈的,而且持续了整整一年。“……只有恨吗?”他鬼使神差地问。
这句话如同一把打开记忆牢笼的钥匙,无数画面碎片逃生般蜂拥而出,涨得脑仁突突地跳疼,里奥用手指紧紧压住太阳穴,想把它们重新锁回去。但他还是迟了一步,一部分过于深刻与强烈的碎片已经溜了出来——绝境时从通风管道伸下来的手。
衔着弹头的染血的嘴唇。
满是弹痕的墙壁前血腥味的吻。
黑暗洞穴里的鼻息相闻。
势均力敌的打斗时的疼痛。
说暗恋他时的认真与理直气壮。
半跪在他身前的臣服姿态与毫不犹豫的口交。
进入体内时那无法自控的颤抖——因为毫无安全感的背后式、极力压制的攻击本能、抵触排斥着外力入侵却又强迫自己敞开身体接纳的强烈矛盾而产生的颤抖——即使把所有温情都归为伪装,也无法将之一笔勾销的真心流露的颤抖。
像是要将这些画面使劲揉碎,里奥双手痛苦地抓着一头黑发,呻吟似的吐出:“是的……只有恨。”
罗布猛地起身,走到餐厅,从玻璃装饰柜里随便抽出一瓶威士忌,拧开瓶盖塞进他手里:“既然这样,那你就喝吧,也许只有酩酊大醉,你才能好好睡上一觉。如果你不想再见到他,后续工作就全部交给我。明天检察官会和公派律师、当事人进行庭前辩诉交易,尽量让他在法庭上直接认罪。”
“他不会认罪的。”里奥茫茫然地盯着手中的酒瓶说道,“他认为那些都是应该做的事,也不会向任何外来压力低头。”
“那么司法机构就要打一场相当麻烦的持久战了。局里也要做好准备,收集充分证据提供给检方,届时作为长期追踪并亲手逮捕他的探员,你的戏份绝对少不了。”罗布说,“其实我希望杀青能主动认罪换取减刑,这样对谁都好,省得官司打到最后还是被判个终身监禁,这辈子就永不见天日了。他得学会服软和审时度势,就像你曾说过的那句中国谚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不会的。他宁可毫不自惜地折断,也绝不违心地弯曲,除非那种弯曲,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里奥在心底说,随即将一整瓶威士忌灌进了喉咙。
看着床上终于昏睡过去的黑发探员,罗布长叹口气,帮他盖上被子,然后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公寓。
上午7点半,是白楼的早餐时间,7r单元有独立的分菜间与用餐区,因此犯人们不必到本层的公共餐厅去挤——话说回来,其实囚室内设的餐桌也是相当拥挤的。
阿莱西奥端着装早餐(今天是燕麦片、鲜奶、蛋糕和苹果)的不锈钢餐盘,扫了一圈用餐区,很快发现了新来的华裔青年。他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埋头吃着燕麦粥,一副独来独往的模样。那张小方桌只有他一个人,显然因为昨晚迎新会上显露出足够的震慑力,使得其他犯人只敢用各种含义不同的目光打量他,却没有一个敢上前搭讪——那两个拉美裔的例子还活生生摆在房间里呢,一个手腕肿得像个转基因萝卜;另一个因为头晕欲呕,疑似轻微脑震荡被送去医疗室观察了。
这个剔着短短的褐色发茬的年轻男人迟疑了不到一秒钟,决定迎难而上,走过去坐到新来者的对面,带着轻微的意大利口音说:“嗨,李。”
杀青抬起眼睛看他,“什么事?”
阿莱西奥有点尴尬地停顿了一下,“……你是第一次吗?呃,我的意思是,进来这里……”见鬼,这个见面语真是糟糕透顶,他用勺子搅着餐盘格子里的牛奶燕麦,对自己十分失望。
“嗯。”对方和颜悦色地回答,并没有露出被冒犯的神色,“在此之前,我对监狱的全部印象仅仅来源于电影和,所以看到这个时还有点吃惊,”他用勺子戳了戳那块涂抹了奶油的蛋糕——虽然外观欠佳,但它的确是块货真价实的蛋糕,“没想到监狱里的福利还挺好的。”
有了个容易衍生的话题,阿莱西奥的语气就自然多了,“因为是联邦拘留所,这里关押的大多是未决犯,从法律意义上说,我们只是嫌疑者而不是犯人。而且大多数人的官司都在进行中,律师时不时进进出出,重大案件的审理进展经常见诸报端,如果发生什么虐待事件,被捅出去就是不折不扣的丑闻,有些人甚至可以利用这一点向狱方要挟交易,换取赔款和减刑申请。所以这里的待遇还不错,们态度也比较好,偶尔一两个坏脾气的也不敢做得太过分;当然,‘住客’们也不怎么敢耍横,因为还未宣判,一旦因为犯规被纳入判刑考量,很有可能加重判决。”
“也就是说,这是个和谐的高档社区,住客文明,保安称职,”杀青用指尖在苹果的光滑表皮上画了个圈,“至少表面上如此。”
阿莱西奥笑了起来,“是的,这里是个小苹果,外面(他用大拇指挑了挑栅栏密布的窗户)是个大苹果,不管内部怎样,表面上都得是光鲜亮丽的。哦,幸好你触犯的是联邦法律,州立监狱的待遇可比这差多了,一个个都是打手和流氓。而就算都是联邦监狱,好坏差别也很大,就说纽约吧,既有号称全美五大豪华监狱之一的奥斯提威尔监狱,我们管它叫‘山上’,也有臭名昭著的雷克斯岛——你知道我们管那个足足分了十个区的大监狱岛叫什么吗?”
“什么?”
“‘坟墓’。”
杀青停止啃苹果,歪着头看他:“你知道得这么清楚?不是第一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