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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案强强]杀青 无射 14192 字 2023-12-17

[罪案强强]杀青作者:无射

第8节

“你说的‘她’……是那个小女孩?贝莱丽五岁的女儿,黛碧?”

“就是这个名字!黛碧,我死都不会忘记这个名字!”里奥眼神恍惚,仿佛把焦距投向了另一个未知的空间,那里存放着所有痛苦不堪的记忆,“五年前,我追捕的连环杀人犯抓住了她,把她当做人质挡在自己身前,我知道那种情况下不能开枪,那不符合规定,但是……他是个残忍的变态!一个穷凶极恶的魔鬼!如果让他挟持她逃走,他会强暴她、折磨她,把她的尸体剁成小块装在盒子里寄给警察,他才不管她是五岁还是五十岁!于是我开了枪,在命中率不到一半的情况下……她一直在他胸前哭喊挣扎,子弹穿透她的颈动脉,狠狠碾碎了我的侥幸心理!那一刻我像疯了一样,把弹匣里所有子弹都射进那个逃犯的身体……”

“那不是你的错!里奥!”李毕青紧紧抓住他放在自己脸上的双手,泪水盈满眼眶,“那只是个意外,那种情况下你只能开枪,否则对她而言,下场会更悲惨……”

黑发探员痛苦地摇头:“不,问题的根源不在这儿,后面发生的事,才是最糟糕的……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我抹去佩枪上的指纹,塞进逃犯手里,然后伪造了整个现场,使一切看起来就像他抢走我的枪杀了她,然后被我击毙。布置这一切时我冷静得像个恶魔!我知道警方会相信我的话,法医也不会认真检查,因为我是执法者的一员,先入为主的观念会让他们站在我这一边。直到现在,我想起当时的自己,都会愤怒与恐惧得发抖——”

仿佛无法承受罪恶感的重量,他的身躯顺着床沿无力地滑落,把脸埋在男孩的大腿,声音含糊得就像一场噩梦中的呓语:“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了逃避法律的制裁与道义的谴责吗?我不想为一个无意的失误而自毁前程,我相信自己的人生价值还远远没有体现,所以拼了命地去铲除邪恶、维护正义……我披着光鲜亮丽的执法者的外皮,内中却是一个乌黑腐烂的罪犯的灵魂!就算我能欺骗全世界,也骗不了冤死的鬼魂,所以她每一夜、每一夜出现在我的梦中,一遍遍重演着那个可怕的时刻,然后用僵冷的蓝眼睛指责与控诉我的罪恶——”探员终于语不成声,发出一个长长的、伤兽悲鸣似的呜咽。

李毕青俯身拥抱他,用所能尽到的最大力度,脸颊贴在他的脑后,栗发与黑发融为一体,宛如两只交颈的天鹅。他知道这种时候,所有安慰的语言都显得黯然失色,唯有直接热烈的身体接触,才能令对方感受到被需要与被挽留。他的手用力抚摸着探员宽阔的后背,一下又一下,直到对方渐渐平息了激动的情绪,才在他耳边轻声道:“里奥,我能看见你的灵魂,它很美,非常美……”

联邦探员紧紧抓着他的腰,浑身的肌肉仿佛都揪成一团,“……这又是个饱含同情的安慰吗?”他在他怀中艰涩地吐字。

“不,你不需要任何同情,里奥,你比任何人都坚强和美好。”男孩搂住他的脑袋,把下巴搁在那头凌乱的黑发上,“你做出了完全正确的选择,如果那时被挟持的人是我,我宁可被你一枪送上天堂,也不愿意经历过极度痛苦后,带着对一个变态的刻骨仇恨支离破碎地堕入地狱!至于后面的事情,那是本能,里奥。所有动物都本能地趋利避害,让情况朝尽量好的一面发展,就算人类也不例外。理性地看,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即使你把自己送上审判台也于事无补,反而是一种极大的浪费,想想看,里奥,之后的五年,你抓捕了多少凶犯,挽救了多少人的性命?如果当时你自首了,被解职,或是进了监狱,那么这些年被你救下的人,他们全都要死!”李毕青的语气清透而冷静,带着一锤定音的绝然,敲中了里奥的软肋:他无法容忍无辜者的死亡,一贯以来总是如此。

“比起监狱,我待在这里,对别人的帮助会更大些——你是这样认为的吗?”里奥抬起脸,绝处逢生似的看他。

“毫无疑问。”男孩托住他的后脑勺,诚挚地直视他的双眼,“人们需要你,里奥,很多人,包括今天那位可怜的母亲,以及她五岁大的小女儿。她们需要你抓到真正的凶手,让游荡在湖底的幽魂得到安息。”

“我会抓到他。”黑发探员坚定地说。

“我会帮你。”李毕青说,“至于黛碧,别想那么多,那只是个巧合,如果你现在还无法面对她,我可以单独出面。虽然她还小,但说不定能从她嘴里问出点什么与凶手有关的蛛丝马迹。”

里奥沉默片刻,似乎用极大的勇气下了决心:“不,我可以面对她。我必须面对她。”

李毕青仿佛真正松了口气,微笑起来:“那么,明天一起去吧,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里奥慢慢站起身,感觉冰冷的指尖有了回暖的温度,让他舍不得把手从华裔男孩的身上挪开。“今晚——就睡在我身边行吗?”他鬼使神差地问,同时发现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暧昧与尴尬,就好像一只狼向另一只征求夜里挤在一起取暖。

“好。”李毕青自然而然地回答。

第28章梦境

他会利用消防通道,下到停车场,里奥对自己说。

黑发探员的脚步正奔逐在下行的楼梯,手中举着枪,他勒令自己必须拦住他,救回那个小女孩。

在空旷荒废的地下停车场,里奥果然看见了那个身穿墨绿色皮夹克的背影,哭闹的女孩儿被他扛在背上。“站住!放开她,否则我就开枪!”探员大喝。

对方停下脚步,在转身的瞬间把女孩扯下来挡在自己胸前,枪口顶住了她的小脑袋,“开枪吧,看看是你的子弹快,还是她的脑浆喷出来快!”强壮的棕发男人有恃无恐。

局势陷入僵持状态。联邦探员投鼠忌器迟迟不敢扣动扳机,挟持了挡箭牌的逃犯谨慎后退,离身后一辆车门敞开的suv只剩几米之遥。

“救命……妈妈……救救我……”小女孩拼命挣扎着,哭喊声在水泥墙壁间凄厉地回荡。

“嘘,甜心,你的嗓门太大了。我喜欢乖一点儿、安静一点儿的孩子,连哭都是抽抽噎噎的,那真是可爱。”棕发男人贴在她耳边呢喃,声音低柔而残忍,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闪动着狂热的幽光,仿佛冒着沸腾浆泡的阴森沼泽。

“放开她,塔铎,让她走,我们之间还有商量的余地。”探员说。

“不~不~不。”逃犯拒绝的语调像在哼唱一首令人恼火的歌,“我才不会放弃捉到手的猎物呢,你看,多漂亮的小鹿啊,他一定非常、非常地美味,不是吗?”

“他”?黑发探员一怔后,遽然发现被凶犯扣在身前、脑袋上顶着枪管的身影——那分明就是李毕青!

华裔男孩一双清亮的眼睛看他,神色一如既往的温润平静,“开枪,里奥。”他说,“我宁可被你一枪送上天堂,也不愿意经历过极度痛苦后,带着对一个变态的刻骨仇恨支离破碎地堕入地狱。”

“……不!”里奥尖厉地叫起来,“放开他!放开他!你这狗娘养的,你敢碰他一根汗毛,我会把你抽筋剥皮、碎尸万段!”

“是吗,那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决心,探员。快点开枪,然后你就可以想把我怎样就怎样了。”挟持者伸出暗红的舌尖,慢慢舔舐男孩光洁的脖颈,毒蛇般的眼神死死盯着他,“你知道你一定会射中他的,不是吗。就是这里,颈动脉,颈静脉,还有其他的一堆血管,他的血会像泼墨一样喷出去,洒在脏污的水泥地上。他会死得很痛苦,眼睁睁看着自己血流殆尽……”

“住嘴!你他妈的给我闭嘴!”如同一头被豺群围攻的雄狮,里奥暴烈地咆哮起来,不仅因为受伤,更因为它的伴侣与孩子正身陷险境。他双手举着枪,食指在扳机上发出疯狂的扣动申请,渴求得到大脑的批准。但他不能!是的,他知道这一枪的后果,他一定会射中人质的脖颈,必然如此,毫无悬念,一次又一次!

“啊哈,这回你不敢开枪了!为什么?哦哦,我明白了!”凶犯得意洋洋地宣布,“你爱上了这头小鹿,也想尝尝他的美妙滋味。但是很可惜,他落在我手里了,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现在就把他变成尸体,要么等我把他的尸体碎块寄给你——放心,我会选个能配得上他的贵重礼品盒,再扎一条美丽的缎带。”

黑发探员把牙龈咬出了血,如果眼中的怒火能化为实质,对方早已尸骨无存——但他无法扣动扳机,尽管全身肌肉都绷紧了叫嚣着这一枪,渴望得快要绷断!

他不能,不能亲手杀死他爱的男孩!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一个变态凌虐杀害!像被放在地狱的黑色火焰上炙烤,正面是绝望的痛楚,反面是痛楚的绝望,在这一刻他甚至萌生了往自己太阳穴上扣动扳机的逃避念头——

一个胸膛贴上他的后背,两条手臂从身后伸过来,稳稳托住了他持枪的手腕,温暖的热度与似曾相识的气息笼罩了他。耳畔响起一个清朗的男声,年轻、强劲、锋利,略带英式口音,像一把绘着典雅花纹的刀子,轻易地切开了凝固的空气:“开枪,里奥。”

“不!”黑发探员断然拒绝,随后才反应过来:“这个声音……是你——杀青!”

“开枪。这一次你不会失手,因为我在你身后。”连环杀手说,“借助我的力量吧,里奥,让我们一起,终结这个该死的循环——”

枪声响起的瞬间,里奥从梦中惊醒。

昏暗的光线中,周围的摆设提醒他,这里是水峡镇的一家旅馆,他正躺在贵宾套房宽大的床上,经历了一场惊惧而清晰的梦境,真实得就像刚刚发生。

后背上传来另一具身躯的热度,里奥挪开腰间的一条胳膊轻转过来,发现李毕青侧身挨着他的背,睡得正熟。华裔男孩穿着贴身的短袖t恤和短裤,热得踢掉了薄薄的空调被,手臂却搂着他的腰身,像过冬的猫一样蜷在他赤裸的背后汲取温暖。

直到现在里奥才意识到,几个小时前他向对方提了个多么荒唐奇怪的要求——更奇怪的是,居然也获得了同意。

他看着男孩宁静的睡颜,想起刚才的那个梦。梦中的小女孩变成了李毕青,这个他能理解:原以为当时的情况已经是最糟的了,现在发现还有更糟的,那就是被挟持的人是他的男孩!如果那是现实,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开枪——或者对谁开枪!悬崖上的抉择吗……听起来像是特里维警官的诅咒,里奥苦笑。

但他无法理解的是,杀青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场梦境中?是的,杀青是他梦中的常客,但仅限于与他相关的案子,而且都是以凶手的身份,供他追逐参观揣摩。可为什么这一回杀青会如此诡异地出现,活像一部串了台的电视剧,从前一集中的反派boss,摇身一变成了后一集的正派臂助?

里奥匪夷所思地回想着梦中的情景:杀青以一种亲密无间的姿态站在他身后,前胸贴后背,手臂叠手臂,而自己却丝毫没有危机感——难道,在潜意识中,他认为杀青是值得信赖的人?见鬼!这感觉活像那些鬼扯的警匪片(为数还真不少),强悍的警察与厉害的匪徒惺惺相惜什么的……真该死!他们是你死我活的对手!站在黑白相反的对立面,注定了不能同生共存,有什么好惜的!难道他是看多了垃圾片被洗脑了吗?还是因为,那个九死一生后的吻……

——灼热感从嘴唇上烧了起来,里奥本能地用舌尖舔了一下嘴唇,想要浇熄那一簇火苗,但事与愿违,燃烧的感觉蔓延到舌尖和齿列,带着令人战栗的刺麻的快感。顷刻间,另一个男人的气息充满了他的口腔,灵活的舌头、精湛的技巧,以及鲜血与激情的味道,混着汗水与硝烟的体味充斥鼻端……光是回忆那种感觉都足以令他血脉贲张,此刻里奥不得不承认了那句话:“对男人而言,暴力与性往往是一对孪生兄弟。”

于此同时,旁边的男孩翻了一下身,把手搁在他的小腹上。

里奥发现自己勃起了,又胀又硬,像根发烫的铁棒。

于此同时,旁边的男孩翻了一下身,把手搁在他的小腹上。

里奥发现自己勃起了,又胀又硬,像根发烫的铁棒。

同时他痛苦地意识到,他就是个即将倒毙在湖边的焦渴的人,活命的水近在咫尺,但他却不能畅饮。

他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克制力,才把李毕青的手从要害部位上方拿开。

对方仿佛在沉睡中也感觉到外界的打扰,又翻了个身,然后不再动弹。

这一下把联邦探员逼得几乎要发狂——华裔男孩从侧躺变成了俯趴,t恤下摆从腰间滑落,露出一小截光滑的皮肤,脊骨尾端凹陷成一道性感的浅坑,一直延伸向蓝色内裤下。单薄的布料勾勒出浑圆挺翘的臀部线条,连同一双白皙修长、肌肉结实的大腿,像筵席上丰盛的佳肴般一览无余地摆放在眼前,散发出浓郁的诱惑邀请——他简直就是一个活色生香的春梦。

里奥绝望地把手伸进内裤,闭上眼,想象是李毕青的手握住了它。它在男孩的手中上下套弄,在他嘴里反复吞吐,在他臀间来回进出……对方在他的猛烈撞击下前后晃动着身体,发出隐忍的细碎呻吟,因为越发强烈的快感而全身颤抖,最后在高潮来临时啜泣着叫他的名字……想象中的那副场景令黑发探员很快就射了出来!仿佛在大脑中炸开无数灿白的烟火,累积已久的精液一波波吐出,带着抽空力气的致命快感,打湿了半条内裤。

在宣泄后的余韵里喘息着,里奥把脸转向床外,不愿再看身边的李毕青——那会让他沉浸在罪恶感中:这个男孩对他信任到可以同睡一张床,而他却把他当成意淫对象,在性幻想中将他干到哭泣求饶。

空气中隐约飘荡着腥膻味儿,宛如一件极力隐藏却终于被戳穿的心事。黑发探员无法忍受地翻身下床,打开淋浴间的花洒,将汗湿的身体与黏糊糊的内裤一同冲洗干净。他把仍然发烫的皮肤贴在冰凉的瓷砖上,似乎这样就能导热似的让体内翻腾的欲火引出去。冷水冲刷了近半小时后,他觉得自己已经冷静下来,便擦干身体走回房间。

床上的男孩还未睡醒,只是又换了个姿势,占据了另一个人之前躺的地方。里奥看见他越发裸露的腰身与优美舒展的四肢,悲哀地发现还是低估了自己蓬勃的欲望——他胯下的东西又有了抬头的迹象,在尚未得到餍足的不满之中蠢蠢欲动。

黑发探员飞快地穿好衣物,仿佛这样就可以给欲望也套上一层道德的束身衣,然后走到阳台去抽烟。他平时几乎不吸烟,甚至对点燃的烟草味有些反感,但现在,他需要这种不舒服的辛辣感来镇压一阵阵发紧的咽喉。

……或许我该去找个人,一夜情什么的,他想,生理需要太久没解决果然会影响个人情绪,连带理智也被削弱到不堪一击——想想吧,如果让李毕青发现自己对着他的身体自慰,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会不会恶寒而怜悯地说:“里奥,用休假的时间去交个女朋友吧——或者男朋友?”

想到这一幕,里奥就觉得无比郁闷:为什么,他好不容易爱上的人,会是自己未来的姐夫?但是,“未来的”……未来有很多变数,不是吗……他神思飘荡地想,随即就唾弃起自己的阴暗与无耻,竟连亲姐姐的幸福都想篡夺!

算了吧。他很好,但终究不是你的,里奥,算了吧……他告诫自己,任由幽蓝色的烟雾从指间弥漫开来,将妄念彻底麻醉。

天际开始泛白,这个偏僻小镇的漫长夜晚终于要过去了。里奥听见房间里传来一些动静。他在满满当当的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头,走到床边微笑着说:“睡醒了吗,男孩?早安。”

第29章兔子的挽歌

早餐后,里奥和李毕青决定要去一趟镇上的教堂。

根据县警提供的信息,在贝莱丽回来之前,两个女儿都被收养在教堂内设的福利院,由一位叫柏亦思的神父负责照顾。现在贝莱丽被当做嫌疑犯拘留,小女儿黛碧仍由神父接手抚养。

“柏亦思神父?你熟悉他吗?”联邦探员问那名县警。

“是的,他在这个小镇的教堂服务了快二十年。”对方回答,“我从没见过比他更虔诚的神职人员,生活简朴、与人为善。在他眼中每个孩子都是天使,因此对福利院的繁琐事务乐此不疲。”

“听上去像个圣徒。”华裔男孩小声评论。

联邦探员耸耸肩:“我不否认有真正的圣徒存在,但这年头,恶棍与圣徒的比例就像你游泳的那座湖和我手上的这杯咖啡。”

“哪有这么夸张。”李毕青笑道,“我们不妨去拜访一下神父,顺道和黛碧聊聊——你可以吗,里奥?”

黑发探员点头,神色平静。

小镇唯一的天主教堂坐落在郊外,邻近森林,古老而幽静。

他们找到柏亦思神父时,这个四十岁左右的灰发男人正半跪在地板,专心地听一个三四岁的黑人小男孩磕磕巴巴地描述自己的画。

“这是什么……鲸鱼?不错,它看起来有点瘦,你想给它喂点吃的吗……小鱼?是的,它吃那些……你也想吃?没问题,我会交代爱玛修女,今晚我们就吃煎小鱼好吗……”

里奥走上前道:“神父——”

“请等一下。”神父头也不抬地回答,继续对孩子轻声细语,直到他心满意足地抱着画本离开,而后才起身对里奥说:“抱歉,如果不让孩子们把想说的说完,他们会很失落的……您找我有什么事?”

联邦探员和同伴打量着这位神父:他的脸型稍长,额头宽阔,灰蓝色的眼睛既深邃又澄澈,身躯有些清瘦,在旧而洁净的黑色长袍下宛如一杆挺拔的劲竹,看起来是个值得尊敬的长者。

里奥出示了证件,“我们来这是为了蕾妮的案子,听说她的妹妹被教堂的福利院收养了?”

柏亦思神父露出一点不赞同的神色,“黛碧只是个五岁的孩子,我想帮不上fbi什么忙。”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探员反问,“你是担心那个孩子吗,我保证我们会尽量采取温和的方法,不会刺激到她。”

柏亦思神父踌躇片刻,不太情愿地答应了,“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她的房间。”他转头边走边说,“你们问话的时候,可以让我也留在房间里吗?我怕这孩子认生。”

“没问题。”探员说。

里奥和李毕青见到黛碧时,她正坐在小床边的地毯上,摆弄一台老旧的收录机。收录机是粉红兔子的形状,两个耳朵尖被磨得掉了漆,有一边还裂了道口子,看起来像是某个女孩多年的玩具和藏品。

李毕青感觉到里奥在看见她的瞬间,浑身肌肉都僵硬了。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掌搁在对方腰侧,鼓励似的抚摸了一下。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里奥知道这个动作的含义,开始紧张与焦虑的神经奇迹般地舒缓了下来。他在离小女孩儿三米远的地方停住,犹豫一下,又往前迈了一步。李毕青越过他,走到小女孩儿面前蹲下来,用温柔而轻快的语调问:“嗨,黛碧,你在玩什么?”

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完全没有答话的兴趣,又低头摆弄起收录机上的按键。

收录机没有声音。

“兔子真可爱,不过我想它是肚子饿了,没力气唱歌。”李毕青对她说。

黛碧停下动作,再次抬头看他。“她,不是它。”她用了一个重音来纠正,然后问:“她喜欢吃什么?胡萝卜吗?”

“不,我想她喜欢吃电池。”李毕青朝里奥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拿电池,接着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可以套在手上玩说话游戏的布偶,一只毛茸茸的大尾巴浣熊。这是他在来教堂的路上,从玩具店里买来准备哄小孩子用的。“另外她还觉得很孤单,需要一个伙伴,在你睡觉时还能陪她玩,你觉得这只浣熊怎么样,他是个很棒的男孩儿哦!”

黛碧从他手中接过那只蓝色浣熊,问粉红兔子:“你喜欢他吗,蕾妮?”

李毕青讶然道:“蕾妮?这不是你姐姐的名字吗?”

“她说喜欢,但不能跟他玩。”黛碧自顾自地说着,丢掉了浣熊布偶,把粉红兔子收录机抱进怀里,“妈妈会揍她的。”

李毕青琢磨着稚气的话语中透露的信息,小心翼翼地问:“妈妈经常揍蕾妮吗?”

“是的,揍她,用巴掌,有时用树枝。”

“为什么?”

“妈妈说她很坏,是个坏女孩。”

“你觉得呢?你也认为蕾妮是坏女孩吗?”

“我不知道。”黛碧想了想,说:“蕾妮会大声凶我,用手打我脑袋,有时会给我买糖,还有甜甜圈,一半好一半坏吧。”

“她买糖和甜甜圈的钱是哪儿来的,妈妈给的吗?”

“不知道,妈妈不给我们钱。”黛碧似乎觉得有些无趣,说完后就不肯再开口。

看来她不愿意提到母亲,得再找个切入点,李毕青想。他指了指兔子收录机的长耳朵:“你说她是蕾妮?她是你的姐姐吗?”

黛碧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好像觉得这个问题真傻,“她是兔子。”小女孩细声细气地说,“但蕾妮在兔子里唱歌。”

“蕾妮……在兔子里唱歌?什么意思?”李毕青追问。

“她喜欢那首歌,她经常哼哼。”黛碧说。

李毕青想来想去,也没弄清这句语焉不详的话,便又转了话题问道:“蕾妮有什么朋友吗?除了你和妈妈,她还经常跟谁在一起?”

黛碧抬头看了看站在房间角落的柏亦思神父。

“哦,我知道,神父收养了你们两年多,除了神父呢?”

“不知道。”小女孩没精打采地说,用指甲抠着录音机的按键,发出咔吱咔吱的微弱噪音。

一直很安静的柏亦思神父走上前,说:“抱歉,我想你已经问得够多了,这可怜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她只记得妈妈和姐姐打她。我相信时间能冲刷走不好的记忆,但前提是不要老有人在她面前提起往事。”

这时里奥走进房间,带来几粒电池。李毕青接过来递给黛碧:“你想给兔子喂点吃的吗?”

小女孩点头。

他把电池装进旧收录机,然后按下播放键。

微型磁带转动起来,发出嘶嘶轻响,像是受伤的时光碎片的呻吟,然后一段音乐飘了出来,由缓慢而强烈的鼓点伴奏着,乍听起来有点像教堂音乐,低沉飘渺的女中音,带着唱诗般的虔诚,圣洁而灵异。但李毕青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多听一会儿后,他赫然发现,曲调中充满了不可名状的阴郁感。不,不仅仅是阴郁,那是黑暗、肃穆、压抑、恐惧,是一道诡秘的创伤、一声哀悼的低吟、一种灵魂的震颤,仿佛一个苍白的长发鬼魂游荡在墓碑丛中,滴落冰冷的眼泪,吟唱刺痛人心的丧歌……

“youlie,silenttherebefore(静静地,你躺在我面前)

yourtears,theyannothgto(你的眼泪,对我毫无意义)

thed,howlgatthedow(风,在窗外咆哮)

thelove,yivetoyou,reallydo(爱,你从未给过我,而我给了你,的确不值得)

buthgyoudo(但现在,你什么也做不了)

sosleepyouronlyory(所以睡吧,在你仅有的回忆里)

andweep,ydearestother(哭泣吧,我最亲爱的母亲)

here’salbytocloodbye(这是使你闭眼的催眠曲,永别了)

itwasalwaysyouthatidespised(一直以来我都蔑视你)

idon’tfeelenoughforyouy(我还不至于伤心到为你流泪)

here’salbytocloodbye,goodbye……(这是使你闭眼的催眠曲,永别,永别……)”

无论如何,这不是一个九岁女孩该听的歌。

李毕青像被针刺到一般,猛地按下了停止键。

“……蕾妮喜欢的,就是这首歌吗?”他问黛碧。

小女孩儿点点头。

“这首歌……听起来很邪恶,”柏亦思神父深深地皱着眉,“尤其是那句‘永别’,像是鬼魂的低吟。”

李毕青打开收录机舱门,取出那一小片磁带,对神父说:“我想借这张磁带,过几天还,可以吗?”

神父回答:“只要它的主人同意。”

李毕青转头问小女孩儿:“我想听蕾妮唱歌,可以借给我吗?”

黛碧用一双洋娃娃般浅蓝色的大眼睛盯着他,“蕾妮不喜欢被人听见,妈妈知道了会揍她。”

“我躲起来偷偷听,保证不被别人知道,妈妈也不会知道。”

“……你保证?”

“是的,”李毕青把面无表情的里奥拉过来,给她看别在西装内侧的徽章,“以警察的名义。”

“好吧,要相信警察,大人们都这么说。”黛碧低下头,把手伸进浣熊布偶里,开始摆弄她的新玩具。

“打扰了,抱歉。”李毕青对柏亦思神父点头示意,两人礼貌地道了别。

直到走出教堂,李毕青才感觉黑发探员紧绷的身躯一点点松弛下来。他关切地握住了对方的胳膊,“你还好吗,里奥?”

“还好,比我想象中要容易一些。”里奥勉强笑了笑,“我尽量不去看她的脸。”

李毕青抱住他,安慰地拍了拍后背,“慢慢的会好起来,直到你彻底释怀。”

里奥回以一个更紧密的拥抱,把脸埋进华裔男孩耳畔的发丝,贪婪地闻着他身上的体味——那是最有效的镇静剂,也是深具诱惑的迷幻药。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铃声煞风景地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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