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色作者:宁远
第17节
“多好的心啊，先把自家的孩子教好再教育别人好吗？自己的人生已经够失败了还有什么脸来管别人？”
“好了好了。”陈妈知道陈千语压力大，脾气也冲，安抚她，“不说这些了，先吃饭。”
陈千语回家是什么家务也不做的，和所有同龄被父母宠坏的孩子一样，到家就给家里拿钱，为父母买点儿东西，亲昵亲昵。
爸爸每天都做她爱吃的菜。排骨炖冰糖芋，这芋头和b城的完全不同，高压锅压制后软韧奇香，化入汤中更是让人满口生津。荔枝肉、糖醋小排、耦合、薯汤、花鲢鱼头汤……退休后的陈爸也开始顾家，以前在家可是绝不下厨的。
虽然当着太上皇，可家里的气氛她还是能感觉到的。父母脸上都覆着一层愁云，以往她回家温馨的吃饭时间里都蒙了冰霜，爸妈说话都小心翼翼地。
起初陈千语还以为爸妈是在愁她结婚愁她工作上的事，想着法子宽慰二老。那天陈妈买菜去，陈千语发现她钱包没带，裹了大衣出去给她送钱包，追到菜场发现卖菜的在跟陈妈说话:“哟，这不是大明星陈千语的妈妈么？听说你女儿偷了别人的书稿被发现了，赔了很多钱，是不是啊？”
陈妈尴尬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从菜摊走开了。
陈千语这才知道，原来家人因为她的事情被欺负很久了。
陈爸以前每个月都要和以前的同事、朋友出去喝酒远游，最近也不去了，陈千语直接问他为什么，他只说年纪大了玩不动了，在家里待着也挺好。
“因为我给你们丢脸了吧?”陈千语说，“以前您总爱提起我，一直都说我是您的骄傲，现在您是不是觉得我特给老陈家丢面儿啊。”
这话从回家的第一天起就一直憋在心里。
玩不好电脑不知道什么是微博的爸妈都能知晓她的事情，更何况那些不道点儿别人闲话就能憋出个好歹的街坊邻里。她给父母造成的压力怎么早没想到呢？
陈千语转过身，不想让爸爸看见自己哭。家是她最要强的地方。
“千语，你别这么想。”陈爸说，“无论外面怎么说，我和你妈都相信你。你是我们的女儿，我们最知道你是怎样的人。那些人念就让他们念，多大点儿事是不是？我和你妈也是看多了这些风风雨雨的人了，不用担心我们，你好好做自己的事就行。还有一点，你就是我和你妈妈的骄傲，任何时候都是。”
那天晚上陈千语梦见了张静欣，非常非常清晰地梦到了她。
梦里张静欣拉着她的手，和她一起走一条没有丝毫灯火的夜路。可是很奇怪，陈千语就是能看清她的脸，带着一丝淡而从容的笑，就算脚扭伤了也什么都不说，继续拉着她往前走。
醒来时卧室里放着一台加湿器，安静地喷雾，置在恰好的位置上。
她想念张静欣了，非常想。
她决心回b城。
是的，唐宁说的对，她被人算计是她的错误。张静欣也说得对，她是在逃避。而现在她不能再逃，她的名誉不止关于她一人。
买了回b城的机票，爸爸开车送她去机场。
临走时妈妈给她一包桂圆干，记得小时候她最喜欢吃的就是桂圆炖蛋，放点儿冰糖，一边做作业一边吃。
妈妈每天都擦那张陈千语很久没用的写字台，一尘不染。
“一个人在外要注意身体。”
陈千语点头。
“有什么困难跟爸妈说。”
再点头。
“常回家。”
“嗯……”陈千语给爸妈一个深深的拥抱，眼神坚定地说，“放心吧，我会过得更好。”
从山清水秀的老家返回b城，迎接她的依然是一片深深的雾霾。
从机场出来直接打车回鹿山小区，途中她用手机把新一期写好的稿件发回了公司，把新一期杂志稿件完成终审，跟老板打了电话说她已经回b城了，专栏稿可以撑两季度的杂志，剩下的她会继续完成。
回到鹿山小区之前给张静欣的手机打了个电话，响了几声被挂断了。
张静欣一定是遇到了什么特别棘手的事情，不然不会留下手机号却又不联系。
陈千语回到家，用电脑上网，订购了家具，第二天又去卖场把剩下的家具全买了，不出三天的时间这栋别墅又恢复了生机，而且全都是陈千语喜欢的风格——米黄色的墙纸、挂壁式cd机、蓝色窗帘、白色沙发……
虽家具齐全但空间过大，总是感到少了些温馨，或许是小部件都还没来得急添置。这个不着急，慢慢添就行。
她每天都有往张静欣住的7栋眺望，那里却始终黑着灯。
张静欣都没有回家吗？
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牛奶冲了玉米片，切了几片牛油果撒上白糖，陈千语为自己准备好了简陋的早饭，今天要去出版社一趟。
她7点就醒了，开着电视吃早餐，顺便补一下近日社会动态。随意换频道，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把频道调回来，居然是那个作家纸然在接受采访。
这是昨晚的娱乐新闻重播，这位作家上一本书《美食心事》被改编成电视剧，马上就要播出了，她作为原著和编剧，与剧组的演员上了一档娱乐节目，接受访问，大谈写这本书时的趣事。
主持人问她有没有出新书的打算？纸然笑得有点尴尬，说已经在计划中了。
陈千语好奇，上网搜索了一下那场官司之后纸然的动态，发现她在《美食心事》后连出两本书，却一本比一本卖得烂，后一本被骂得狗血淋头。虽说书卖不好，但她运气还不错，《美食心事》的影视版权卖出去了，制作方还挺大手笔，邀请了不错的导演签了一二线的明星。
这部剧应该会红。
可是陈千语挺纳闷的，这么一本美食书他们要怎么拍成电视剧？还是60集的？纸然的脑洞应该还蛮大的。
看来纸然下一本书必将难产，她倒也不用再写书，只赚影视就好。不过对于这种人不能掉以轻心，陈千语倒是很有兴趣做个试验，钓一把鱼。
陈千语从出版社出来直接打车去了4s店，老板说她之前寄回来的专栏稿非常好，这月薪水包括提成不少，加之上两个月的薪水她都没怎么动，算一算也够买车的头款。她对车没什么研究，觉得ioper好看便买了one+胡椒白那款。
车牌她是有的，一切就绪，总算又有了代步工具，当即卸掉了xx打车软件。
开车回家，又一次风驰于通往鹿山小区的沿海公路上，海面依旧壮阔，蜿蜒公路仍然美丽，但她的人生却是不一样了。
这滋味不太好受，但更不好受的却是路过张静欣住的7栋时习惯性往里看一眼，真的见到她，但她身边却有一位高大的男人同行，男人的手还搭在她的腰际。
陈千语有些恍惚，放慢了车速，那男人侧着脸在跟张静欣说什么，张静欣缓缓地点头。
陈千语看见了那个男人的脸，一副不怀好意假装正经的模样，皱什么眉，手都已经搭在人家姑娘的腰上了！
这么多日的思念换来的是此等莫名其妙的结果……这算什么事？！
张静欣急着回来就是和这么个男人出双入对？
对她的评断是错的？她根本不是同性恋？
陈千语实在不是个能忍着自己胡思乱想的人，不管对方接不接电话她还是拨了过去。
一定问清楚！
居然接了……
“你好。”张静欣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儿疲惫，“你是陈老师吧？”
“你……怎么知道是我？”
“这个电话给我打了好几次，很抱歉，之前不方便接听。”
张静欣的声音揪着陈千语的心，先前的火气一下都没了，直觉她出了什么事。
“你怎么了？”陈千语担心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张静欣“嗯”了一声道：“我奶奶病重，大概不行了。对不起，在f城的时候半夜接到我爸的电话说奶奶病危，我怕吵醒你就只留下纸条匆匆赶回来了。这段时间都在忙着照顾奶奶。”
陈千语道：“那奶奶现在怎么样？”
“情况很不好，现在这家医院不太行，在和我爸讨论怎么转去三院的事情，也算是搏最后一把了。”
“哦？所以刚才和你一起回家的是……”
“我爸。你也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陈千语摸胸口——好险！幸好没开口就质问，不然丢脸丢大发了。
原来是爸爸，爸爸好英俊好帅好年轻真是风度翩翩！
等下，不是在这里花痴爸爸的时候。
陈千语说：“三院的院长是我爸的老朋友，我去和他联系一下吧。”
☆、第57章翻炒（11）
陈千语爸爸给三院院长打了电话,打完后回头跟陈千语说明晚你去乾叔叔家一趟,把实际情况跟乾叔叔说。
陈千语买了些礼品带着,张静欣也一并跟去。
对于乾叔叔陈千语还是很熟悉的，小时候每次来b城都会被家长带去拜访他。现在逢年过节的也会给乾叔叔发短信打电话问候。
虽有段时间没见,乾叔叔看上去精神还是很不错的。见到陈千语很高兴,直夸她越长越漂亮。乾阿姨在厨房做菜,陆陆续续往外端：“饭菜很快就好，千语和小姑娘先坐着陪你乾叔叔聊聊天，知道你要来从昨天就开始唠叨让我准备几个好菜。我太久没下厨了，手艺都生了。”
陈千语忙说阿姨太客气了，想要去厨房帮忙，被阿姨赶回来坐着。
乾叔叔见陈千语还拿了礼品来，佯装不乐意：“你把你乾叔叔当什么啦？还带东西来，拿回去，我可不收礼！只想要和你老爸喝两杯……哎，真是好多年没一起喝酒了。”
虽说这是潜规则，但陈千语还是有些尴尬，把礼品放在桌上让张静欣把她奶奶的事情说了。
乾叔叔听完后很直白地说她奶奶这种情况应该没什么太大的希望，但转到三院来起码能让她减轻点痛苦，安详过世。
“痛苦”、“过世”这些词太生硬冰冷，陈千语听着都觉得难受。
“那就拜托乾叔叔了。”张静欣很有礼貌地道谢。
和乾叔叔、阿姨吃了饭，乾叔叔一直让陈千语和张静欣喝酒，盛情难却，两个人都喝了些。
张静欣酒量比陈千语好，乾叔叔见张静欣能喝，兴致来了，拿来白酒给她满上。陈千语紧张地看了一眼张静欣，张静欣说：“没事，陪叔叔喝点。”
乾叔叔是高兴，大聊他和陈千语爸爸的往事，说两人当年是怎样的愣头青，闹了多少笑话，再感叹时光飞逝，两人都已经是大腹便便的老头。
张静欣却是闷着心思，陈千语能感觉到她情绪低落，话不多。应该是在惦记着奶奶的事情……从来都只听张静欣说她菜场一枝花的妈妈，连她爸爸都没提及，何况是奶奶。但她和奶奶的感情似乎很好。
酒足饭饱，看看时间陈千语和张静欣也该回去了。乾叔叔说她们都喝了酒别开车，让人代她们开车。
张静欣喝了不少，陈千语怕她摔着特意跟紧她，发现她脚步还算稳健，没什么问题。
“张老板真是海量。”陈千语说，“喝了这么多也没事？晕吗？”
“有点儿，我啤酒喝得多，白酒比较少。”
两个人坐在车里，往鹿山小区走。
张静欣的确兴致不高，一路都没什么话说，要平时早就吐槽个三百回了。
陈千语知道她担心奶奶的事，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有些事儿其实……就那样了，生老病死对谁都挺公平的，作为家属我们尽力就好。”
张静欣笑了笑：“陈老师安慰别人也挺笨拙的啊。”
“嘿……好心没好报啊，终于接着吐槽我了？你说你带的什么坏风气，不被你吐槽两句我还就难受了。”
“我没事儿。”张静欣反手一翻和陈千语十指相扣，“奶奶身体一直不太好，病了挺长时间的。两年前我妈妈去世的时候她伤心过度也被下病危通知书，那时候我就做好心理准备了，结果老太太挺过来了，又多了两年相处的时间，挺好。”
“所以这次可能也还有希望呢。”
张静欣：“听天由命吧。就像你说的，这世上很多不公平的事，比如无法选择的出身，但死亡对每个人而言都是公平的，谁都逃不过。”
陈千语听她话中带着悲伤，根本就不像平日里那个乐观又调皮的张静欣，心下暗暗发疼。
离鹿山小区还有很远的距离，两人的手还紧握着，陈千语悄悄往张静欣的身边挪了挪道：“你奶奶和你妈妈的感情很好吧。”
出乎她的意料，张静欣摇头道：“不算好，其实她们一辈子都在抢一个男人。”
“啊？”
“抢我爸。”
陈千语了然：“喔，是啊，婆媳之间难免会有点儿别扭，爱着同一个男人嘛。”
“是爱着同一个男人，但她们也不算是婆媳。”
陈千语懵了，这什么意思？探听别人的私生活实在不好，但她确实想要了解张静欣这个人的全部。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你愿意跟我说吗？”
午夜的灯火从陈千语的眼睛里反复闪亮，忽明忽暗的温情将两个人笼罩。
“其实也不算是个太复杂的故事，只是有点儿狗血。”
张静欣的父亲叫张家亮，的确就是年近五十依旧单身的科技大亨。
张静欣的妈妈一辈子都没能进入张家的户籍。
张静欣的外公李奇勋曾经是b城官员，也曾家世显赫，与张家颇有来往。
张家亮从小就对李家的幺女李钰倾心不已，李钰对他也有些动心。两人同龄，学校也挨得近，张家亮每天都骑着车去接李钰上学放学。
张家亮的妈妈是市里小有名气的钢琴演奏家，李钰说服了父母，拜张家亮妈妈为师，每周去他家里学琴。
张家亮曾经对女儿张静欣说：“我到现在一闭起眼还是能回忆起你妈妈坐在小小的琴房里弹琴的样子，大大的眼睛，两条马尾……你和你妈妈一样漂亮。”
张家亮妈妈很喜欢知书达理的李钰，早也看出二人心生情愫。儿子也提过想要一毕业就和李钰结婚，妈妈答应了。
谁知就在他们毕业前夕李钰父母因贪污锒铛入狱，李钰坚固的堡垒顿时倾塌。温馨的家不再，只剩她一人。
张家亮听说了这件事，第一时间去找李钰，发现她家被查封，而人不知去向。
张家亮没有参加刚刚恢复的高考，四处打听李钰的下落，终于在一家菜场里找到了李钰，昔日的大家闺秀竟在卖猪肉。
张家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钰低头割肉：“卖猪肉么？这有什么不好？靠自己的劳动赚钱，每一分都踏实。”
“我说你为什么要不辞而别？”
“没什么好说的就走了。”
“怕拖累我？”
李钰抬头，见人高马大的张家亮眼里都是泪。
“跟我回去结婚吧。”张静欣握住李钰满是油腻的手，“你根本做不来这种事！你跟我走！”
李钰叹气，心软，真心话也憋不住了：“别天真了，家亮，你回去吧，很快你就会忘了我。”
“李钰……”
“你家里不可能同意我们在一起，我太了解你妈妈了。”
张家亮不信，回去把李钰的事跟他妈妈说了。妈妈和李钰的关系那么好怎么可能会因为不是她的错而嫌弃她呢？
“你要敢再去找李钰，我打断你的腿。”
这是十八年来妈妈对他说过最重的话。
“我已经安排好你的婚事，卢家的二女儿，你也见过的。改天你们碰个面，把婚事定下来。”
“凭什么！”张家亮吼道，“我这辈子除了李钰谁都不娶！”
这些事都是张静欣从小到大从爸爸妈妈奶奶的只字片语间自个儿拼拼凑凑出来的。
“我爸当时蛮厉害的，刚毕业的穷学生，家里给分配电机场的工作没去，找我妈去了。我妈不见他，他素描不错，就支个画板整天在菜场外面给人画画，别说还真赚到点钱，没饿死。”这会儿功夫她们俩已经回到鹿山小区，张静欣邀请陈千语去她家小坐一会儿，结果又开了一瓶葡萄酒。
“后来呢……哎，你别喝了，混着喝你行不行啊？”
张静欣笑：“放心，在家里。而且我不会喝醉的。陈老师有兴趣接着听？”
陈千语点头，见面前的酒杯已经被张静欣倒了三分之二。
“我妈就是个嘴硬心软。”
大雨滂沱的夜晚，李钰总算是让张家亮进了家门。
“你为什么还待在这里？”李钰问，“你不要你的前途了么？”
“我要。”张家亮额前的头发不停滴水，目光却依旧坚定，“我也要你。我说过我这辈子只想娶你为妻。你就让我跟着你，让我和你在一起好吗？一起经营个猪肉摊都好，只要有你在我才感觉自己是鲜活的。张家的儿子或者猪肉摊男主人，一样都是我的前途。”
世上最难得有人温柔待之，更何况是自己爱的人。
李钰不忍心了。
这一不忍心便有了张静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