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血,让他的睫毛不可避免地颤动起来。
红得泛黑的血,落在雪白无瑕的脸颊上,企图将原本纯如白纸的人染黑。
这无疑是一场残忍的玷污。
霍延有些不忍,右手轻抬。
却见下一刻,稚嫩的世子殿下,冷静抽出洁白巾帕,轻轻擦去那抹鲜血。
他的睫毛不再颤抖,他的目光不再躲避,他的指节不再泛白。
他凝望着尸首分离的可怖场景,竟笑着朗声道:匪首已诛,庄头死仇得报!待庄头下葬那日,本殿亲自为其送行!
不过一个小小的庄头,竟能得如此殊荣!
一时间,众人心头都火热起来。
为殿下卖命,值得!
庄户们欢呼雀跃,而那群被绑的匪众均心如死灰。
流民们则忐忑不安,这位世子殿下行事如此强硬,只怕他们今后没有好日子过。
阿胜红着眼安慰众人:咱们没干坏事,不会受到惩罚的,昨天他们还给咱们送了粮食填肚子,肯定不会让咱们饿死。既然饿不死,那还有啥好怕的!
流民们想想也是。
如果真的不打算管他们,何必要送粮过来呢?
行刑完毕,楼喻回到主院。
李树来禀:殿下,昨日您吩咐属下给那些匪众戴镣劳改,恐怕行不通。
怎么?他们不听话?
楼喻侧过脸,由冯二笔用湿润的巾布擦拭,淡淡问。
今日观楼喻行事,李树心中对他敬畏更甚,恭谨回道:咱们并无脚镣可用。
他也是昨晚回去后才想起。
只有官府大牢里,才有足够的铁制脚镣。
而铁,同盐一样,私人是碰不得的。
楼喻顿了顿,冷冷道:那就先绑着他们,不饿死就行。
李树领命退下。
他走之后,楼喻呆坐案前半晌。
冯二笔担心问:殿下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楼喻默默瞅他一眼,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第三十四章
楼喻被一颗头追了一整夜,早上起来面色惨白如鬼,脑袋昏昏沉沉,吃饭都没有胃口。
冯二笔见他这般,不由建议:殿下,不如咱先回王府歇上几日?
等忘了那些血腥场面再回田庄。
楼喻摆摆手,取出弓箭,面无表情道:我去练箭,你别跟着。
言罢,大步离开院子。
冯二笔目送他走远,心里急得团团转,转念一想,跑去找霍延。
我不放心殿下一个人,你武艺高,脚步轻,跟着去不会被发现。他叹息一声,昨晚殿下翻来覆去没睡好,我实在担心。
霍延:
原来昨天的冷静沉着都是装出来的?
他有些想笑,又有些佩服,便应了这事。
楼喻独自来到训练场,百步外竖着几个草靶,圆圆的,像是人的脑袋。
他举弓搭箭,眉目沉凝,一箭又一箭,却总是上不了靶。
那颗头依旧悬在半空,嘚瑟地咧嘴嘲笑他。
楼喻嘴唇紧抿,掌心被磨出血也不顾,锲而不舍地射向草靶。
有什么可怕的!不过一颗头而已!
他喘着粗气,手臂酸麻,却又抽出一支竹箭,搭上弓弦。
腹部收紧,不要前倾,头部往左再转一点。
身后传来霍延微哑的声音。
楼喻下意识跟着他的提示。
静心,凝神,霍延不紧不慢引导,最后一字仿若惊雷裂空,放!
咻
竹箭刺穿空气,以奔雷之姿射中草靶红心!
楼喻呆了呆,而后绽开笑容,兴高采烈道:我中了!我中了!
嗯,霍延扬了扬唇角,你中了。
楼喻喜滋滋道:我赢了,我打败它了!
他不怕它了!
世子殿下眉眼间皆是欢欣雀跃,仿佛完成了一桩壮举,卸下了一项重担。
放松之后,楼喻只觉得浑身酸软。
他扔掉木弓,往草地上惬意一躺,双手交叠枕于脑后,望着天边露出一抹橘红。
太阳要出来了。他喃喃道。
霍延席地而坐,扭头看向楼喻白净俊秀的脸,道:他不是因你而死。
楼喻迎上他的眼神,恰好橘红色的光在那里留下一抹温柔,这一瞬间,他竟有些感动,又有些委屈。
你杀过人吗?他问。
霍延点点头,杀过。
几个?
两个。
什么人?
家中奴仆。
为什么杀他们?
因为背主。
十五岁的少年,谈及过往悲苦,神情却宁静平和。
楼喻忽觉鼻尖发酸。
他以前看书的时候,更多关注的是男主如何英明神武,如何绝处逢生,如何大杀四方,如何统领天下。
他看到的只有爽,完全忽略了埋藏深处的悲痛与绝望。
如今他入了局,方才真正感受到那种无力。
楼喻伸手盖住酸涩的眼睛。
以前的事,我很抱歉。
身边人沉默片刻,方道:和你无关。
楼喻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半晌后才会意。
他猛地收回手,任由微红的眼眶暴露在霍延面前。
你什么意思?
心脏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他死死盯着霍延英俊淡漠的脸。
霍延从他眼中捕捉到一丝不可置信和茫然无措,便更加坚定自己的猜测。
他凝视楼喻眼睛:祖父说,他曾遇到一个游医,游医告诉他,世上存在一种人,他们体有双魂,一魂为主,一魂为辅,有时辅魂反主。不知殿下是否听过?
楼喻:
这是在说他有精神分裂症吗?
他睁着双眼,真诚道:竟有如此奇事。
男主不愧是男主,不仅观察敏锐,脑洞还大,真是敢想敢说。
霍延对他的逃避不置可否,转移话题:那恶首作恶多端,你杀他是天理公道,不必负罪。
楼喻射中箭靶,又得知心哥哥安慰,心里的恐惧渐渐散去。
他起身拍拍身后的草屑,迎着橘红的朝阳,忽然问:你想不想离开庆州府?
这么长时间以来,楼喻一直没有让霍延担任重要职务,一方面是因为不想大材小用,另一方面是清楚霍延志不在此。
即便霍延曾说过要为他效力,可楼喻清楚他不是全心全意的,他只是为了报答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