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若想动朝廷的蛋糕,还得徐徐图之。
有机会,他一定要去盐场瞧瞧。
他不禁笑起来,看向冯二笔:你立大功了。
冯二笔茫然陪笑,他自己都不知道立了什么功。
图谋盐场一事急不得,楼喻暂且搁置脑后,冷静下来,嘱咐冯二笔:收购之事尽快落实,你去将庄头叫来。
片刻后,庄头恭敬过来,战战兢兢行礼:殿下有事,尽管吩咐小人。
楼喻让他起身,废话不多说,展开田庄地图,开门见山:据我所知,此处皆为上等田,此处为中等,此处为下等,是不是?
管理田庄多年,庄头对田庄熟得不能再熟,连连点头,殿下所言极是。
如此,我便吩咐你做一件事。
楼喻指尖从图上掠过,上中下三等田里,分别划为两部分。一半为试验田,一半为普通田,可听明白了?
这几日田庄大动干戈,庄头约莫猜到楼喻的目的,遂试探着问:殿下是想一半用新法种植庄稼,一半用旧法种植庄稼,依此进行比较?
不错。楼喻颔首。
庄头虽觉不靠谱,但田庄的收成又不是他的,主子怎么吩咐,他就怎么做。
小人立刻去办。
得知王府田庄收购秽物,郭棠噗一声,茶喷了仆役一脸。
你说什么?!他一脸菜色,楼喻收那些秽物做什么?他疯了?
仆从亦摇首不解,原先没人信,但有屠宰场的屠夫运了一些碎骨头过去,真的换到了钱。如今大家都疯了跑去田庄换钱。
能拿不要的废物换取钱财,谁舍得拒绝?
即便大家都将庆王世子看作傻子,但他们都巴不得庆王世子多出这样的主意。
田庄每日送货的络绎不绝。
楼喻定的收购价极为低廉,但依旧挡不住老百姓的热情,谁都想趁着年关没来,多攒几个钱过个好年。
在楼喻指挥下,那些牲畜排泄物皆被埋入挖好的粪池里,加上杂草、秸秆之类的,等发酵腐熟后便可施入田地增肥。
碎骨硬壳等物,楼喻召集整个田庄将之煮烂捣碎,亦封存发酵。
试验田和普通田也已分配完毕,就等春耕来临。
田庄上空的疑云一天比一天浓重,庄户们对楼喻划分田地的举动很不赞同,但只敢私下说说。
只是流言到底瞒不住,一些暗地里贬损楼喻的话传入主院,冯二笔气坏了,就要去惩治那些长舌之人。
楼喻倒是淡定,将他拦住:庄户忧心明年收成,人之常情罢了。
可他们忘了,这田庄是庆王府的,殿下您就是他们的衣食父母,要是殿下不让他们继续种,他们哪还有明年?冯二笔护主心切。
楼喻不在意被人说,不过继续让流言甚嚣尘上,确实影响田庄安宁。
恰好他的试验田需要能人负责,便借此机会,给庄户们找点事做,打消他们的疑虑。
他吩咐冯二笔:传话下去,让庄户们一一讲述耕地的经验,你负责将其记录于册,若有真本事的,本殿必有重赏。
这些庄户种了一辈子地,多多少少攒下一些经验,或许比不得农学大家,但矮子里面挑将军嘛,姑且用了再说。
冯二笔领命下去做事,田庄又热闹起来。
庄户们得知殿下又要当散财童子,纷纷跑过来,声情并茂地讲述种田的那些事儿。
人太多,冯二笔不得不叫了阿纸和阿砚来助阵。
庄户们有很多口齿不清,废话连篇,冯二笔记录的时候头都大了,简直想开嗓骂娘。
阿砚同样性急,恨不得让那些庄户别扯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
大家各说各的,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阿纸静静观察片刻,对冯二笔附耳低语几句。
冯二笔闻言赞他一眼,起身厉色喝道:
所有人排队!不排队者不予采纳!
不采纳就没有钱,庄户们立刻排起队来。
冯二笔又道:每人只有一盏茶工夫,不得重复前面人说的话,如果没有新鲜的,就自行离去!
他年纪虽不大,但跟在楼喻身边久了,倒也沾染上几分气势。
庄户们被他唬住,重新讲述时,比之前流利简洁许多。
事情进展顺利,不过半天工夫,楼喻就收到一沓厚厚的纸。
这些经验记录工整,且无过多赘言,楼喻很快翻完。
倒是让他发现了一个特别的。
庄户们讲述经验以零碎居多,完全是想到哪讲到哪,可这位名叫林大井的人不同。
他讲述的经验,相当具有条理性。
从春耕到秋收,按时间顺序来,系统地走完整个流程。而且这些经验明显是经过分析论证后的结果。
楼喻叫来庄头,询问林大井此人。
林大井?庄头整理措辞道,他做事很认真,就是有时候太过较真,地种得确实比别人好。
既然你知他种得好,田庄为何不用他的法子?楼喻问。
庄头连忙请罪:殿下有所不知,就算用同样的法子,他种出来的麦穗就是比别人的沉。
楼喻不由笑了。
他一直坚信,无论哪个领域,都有能人存在。
这个林大井,他务必要见上一面。
第十四章
排队讲述完经验,林大井回到家中。
水还没喝上两口,妻子就急急忙忙问:怎么样?殿下赏钱了吗?
林大井平静道:先记录下来,给殿下看过之后才知道。
他对赏钱倒没多大期待,他更希望自己说的经验能被殿下看重。
观殿下到田庄后所做之事,林大井与其余庄户想法不同。
他不认为世子在胡闹,反而觉得殿下心有成算。
殿下召集庄户讲述经验,必定有他的用意,林大井是希望自己能得殿下青眼的。
妻子目露忧色:殿下那般出身,怎会懂得种地?这到底靠不靠谱?
靠不靠谱得看结果,当前说什么都没用,林大井淡淡道,庄子上那些风言风语你别瞎掺和,殿下要做什么,是咱们能说的吗?
田庄是庆王府的,殿下是田庄半个主人,不论明年收成如何,那也是王府的事。
妻子嗔道:我可没乱说!
茶不过半盏,门忽然被人敲响。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期待和忐忑。
开门一瞧,就见庄头站在门外,脸上满是笑容。
大井,殿下要见你,你快准备准备。
在脑子里畅想是一回事,事情真正发生又是另一回事。
林大井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衙门的皂隶。
世子殿下,那可是皇帝的亲侄子!
殿下真要见他这个泥腿子吗?!
他见到殿下要说什么?他这身衣服合适吗?头发有没有乱?身上脏不脏?要不要洗把脸换身衣裳?
还没想出个门道,就晕晕乎乎被庄头拉走了。
楼喻平日在庄子上活动,身边常有亲随或府兵跟着,就算遇到庄户,亲切地问候两句,庄户们也都不敢抬眼去看,故庄户只知世子殿下清贵无匹,不甚清楚他真切容颜。
简单来说,就是气势太过慑人,让人不敢亵渎尊容。
林大井一路都在想,见到世子殿下该怎么行礼,要如何说话。